"书店还开着。"沈知予指了指巷口。
一家小书店,三联的二十四小时店,灯还亮着,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看书。两排书架,一排中文,一排外文。
两个人走进去。林栩径直走向外文书架。沈知予跟在后面,看她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停在了一本德语书上。
Duino Elegies. Rilke.
林栩抽出来,翻开一页。
"Wer, wenn ich schriee, h?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她念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发音很准。
沈知予听不懂。"什么意思?"
"如果我呼喊,天使的阶层中,谁会听见我?"
书店很安静。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声响。柜台后面的人翻了一页书。
"你读Rilke?"沈知予问。
"学德语的时候读的。他的句子很长,像一个不愿意结束的人。"
沈知予看着她手里的书。林栩的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指节很白,红绳在手腕上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十六岁之后。养父觉得多一门语言多一条路。"
"他说对了。"
"他说对了很多事。"林栩把书放回架子上,"但不代表每一件对的事都是为了我。"
沈知予看着她。林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这句话落在身后,像随手关上的门。
两个人走出书店。风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住哪?"沈知予问。
"国贸附近。Meridian的协议酒店。"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这个时间叫车要等。我车在路边。"
林栩没有再推辞。
车里很安静。沈知予开了暖风。北京十月底的夜里,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
"今天谢谢你。"林栩说。
"谢什么?"
"姜茶。"
沈知予没有回答。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栩解开安全带,拉车门。
"林栩。"
"嗯?"
"晚安。"
林栩看着她。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光,映着沈知予的侧脸。
"晚安。"
车门关上。林栩走进酒店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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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没开灯。北京高层的夜景从落地窗映进来,比新加坡的冷,比法兰克福的暗。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坐在沙发上。
她打开邮箱。有一封写给父亲的草稿,写了一周了,没发出去。内容是关于Hauser报价的,她想说服他接受进取版的估值区间。写了三段,每一段都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
她改了几个字。然后点发送。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收件人。
苏晚。
她没有发给父亲。她把草稿的收件人改成了苏晚,因为苏晚至少会看。
她又看了一眼。收件人不是苏晚。
是林栩。
沈知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林栩的邮箱从上次东南亚项目的邮件链里点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了收件人。
她伸手去撤回。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停了。
撤回。
她没有按。
手机震了一下。林栩的回复:
和工作无关的邮件我不看。
沈知予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杯子里的威士忌映着窗外的灯光,琥珀色的,像一双在深夜里不眨的眼睛。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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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放下手机,靠在酒店床头。
她收到了那封邮件。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发件人是沈知予。正文是一个女儿写给父亲的、没有发出的信。
她读了每一个字。
她回复的是:和工作无关的邮件我不看。
然后她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夜。国贸的灯光从二十三楼看下去,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