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乍提旧事,上官桐张了张嘴,垂下头:“安王的事,非朕……非我之意。”
上官桐识相地改了自称,微生尧脸色愈黑,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按了一下,惹得上官桐倒吸一口凉气。
“那就不许死。你死了,我就杀尽皇室宗亲,包括你那位早死的好表哥,拉出来挫骨扬灰也未尝不可呢。”
微生尧说话语调平缓,好像在与人商量军机要务,又以不慌不忙的姿态,剥夺他死亡的权利。
上官桐很想问,凭什么?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咽回去。
多少年的寄人篱下,早让他懂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意义。微生尧有权,这道理他童年时已然通彻。
不过是看人脸色过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左右他时日无多,待来年开春,他便要迎来真正的自由。
思及此处,上官桐嘴角笑意蔓延,眼底尽是惨淡,状若恭敬地垂下头。
“遵旨。”
这一声,既代表王朝的更迭,也是后世史书记载的,自古以来最和平的权力交接事件——
康乐之变。
然而最和平不代表最好,权力这种东西是染上后便会上瘾的毒,倾轧朝堂数十年的旧党又怎肯轻易放手?
争斗许久的保皇党和外戚党一同被打包丢进旧朝的尘埃,他们决然不会乐意,只是暂且卑躬屈膝,以待来日。
微生尧倒是镇定自若,他的故乡名为长云,半独立的军事要地,世袭的异姓王,边关风雪八年,他笼络人心,手握兵权,又战功赫赫,在这个互相征伐的年代,那就是绝对权力。
他还有个死得早但名声好的爹,以及代表文臣清流的胞弟,更重要的是,他有前朝天子亲手交接的玉玺和传位诏书。
恰好这位废帝的身体一如既往不太好,又无子嗣与活着的近亲,听说是活不过来年开春,省得微生尧亲自动手。
如此看来,微生尧真是占据天时人和,只待上官桐一死,旧朝党也再难死灰复燃,真是一个顶好的结局。
除了旧朝党,其余的人都盼着上官桐早些死。
可微生尧做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攻破皇城的当天,他让上官桐搬去宁和宫。
不算有名的宫殿,也不是嫔妃住的地方。
但,那是微生尧曾经住过的宫殿。
当年长云的安王势力如日中天,灵帝忌惮,安王为表忠心,送自家小世子到皇宫里学习。那段漫长的少年时光,微生尧住的便是宁和宫,后来他远赴长云,这座宫殿便空置下来。
现下微生尧将这座宫殿赐给前朝天子,却不知是何意?
诸多眼睛恨不得钻进里三层外三层的黑甲亲卫的缝隙中看个明白,可是帝心难测,微生尧更是一等一的疯子,他们只得暗自揣摩,不得其解。
至于微生尧,给的解释令人大跌眼镜。
“陛下,你我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宁和殿内,微生尧执起上官桐双手,目光落在枯败的梅花树上,对亲卫首领说了句什么,又将视线移到上官桐脸上。
“怎么不说话?”
“就算你栽了新树,也不会是原来的那株。”上官桐早知他要干什么,不想与他在这里追忆少年时光,奈何微生尧力气大,拽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得任由微生尧握住,深深叹息,“这株梅花,等不到新朝的雪。”
微生尧冷笑:“陛下说话什么时候喜欢绕弯子了?可惜臣一向不懂怜花,只得将它砍了,换上新的,让屋子里的人能看到花就好,管他新还是旧?”
“好一个管他新还是旧。”上官桐呵呵一笑,“微生尧,你既然知道要砍树,就知道迎新总得辞旧,要种新树,就得砍下旧树。既然不懂怜花,便好好做赏花的人,左右你要看的是景色,不是新的还是旧的树。”
“伶牙俐齿。”
“过奖过奖。”
两人语言交锋,上官桐略占上风,好歹出了口恶气,微生尧挽住他的手臂,将其推进临时收拾好的房间。
重重幔帐遮住眼睛,上官桐跌倒于榻上,一个人影压下来,扯开绑带,锐利的眼神在这层幔帐里也模糊柔和起来。
“微生尧,君子动口不动手。”
“臣只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
微生尧铁了心要做那折花人,掀盖头似的挑开床幔,上官桐眼前模糊景象骤然清晰,眨个眼睛便看见微生尧的下颚线。
他的下巴底下有条细细的小疤,月牙形状,不太明显,那可能是微生尧唯一一条不是在战场上留的疤。
第一次相遇,是微生尧在梅树下接住小上官,转而下巴被警惕的小上官狠狠划了一道。
狼心狗肺。
微生尧当时这样形容他。
那他呢?他现在在干什么!
上官桐顶着凉飕飕的风,踢了微生尧一脚:“狼子野心。”
“你纵的,陛下。总得让臣讨点儿好处?”微生尧这会儿高兴,拿出一盒不知道哪里来的香膏,一边抹一边说,“边关的雪来得早,一下就是几个月,难挨,又不得不挨。陛下啊,你知道臣当时在想什么吗?”
上官桐带着浓浓的鼻音,忍着痛回道:“什么?”
“想看一眼宫里的梅花。”
而今大雪纷飞,梅花已败,故人不识。
上官桐想着想着,喉头一甜,素色被褥上梅花点点,他竟是笑了,对着身上忽然愣住的人一指:“你看,开了。”
遂栽进这团血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