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十二年。

盛国迎来一场雪，亦是这个王朝所见证的最后一场雪。

上官桐一步一步上前，斜倚高高的城墙，眺望巍峨远山，天地间银装素裹，先是看见高扬的旗帜，再往下，黑压压的盔甲分外醒目，如一条乌色的长龙，从远处缓慢奔来。

用不了多久，那条长龙就会穿过城门，兴许会斩下他这个旧朝废帝的头颅，与太后党的政要挂在一起，以告上天，共迎新帝。

直到雪粒在眼睫上融化成水，落入脸颊一侧，划出一道温凉的湿痕，上官桐恍然回神，唇角微微上扬。

这场大雪应了他的邀请，迟早要来的。

“咳咳。”

抬起手轻轻擦去，上官桐裹紧披风，眉毛紧蹙，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的身子实在不允许他赏雪。

上官桐转身，往仁正殿而去。

一路上，宫人噤若寒蝉，却不敢往外挪动半步，用领军将领的说法是：“出宫城者视作祁党余孽，杀无赦。”

有几个不信邪的太监卷金银逃走，出城便被抓到砍下头颅，原来皇城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待北下大军拥真龙天子抵达皇城，接过玉玺以示天命所归。

当然，上官桐没摸过几次玉玺，是太后知道大势已去，才把玉玺送到上官桐手上，以求保全皇室宗亲。

这时候想起来他是皇帝了？

走进仁正殿，金布包好的东西刺进眼里，上官桐看也没看一眼，抽出摆在架子上的银剑。

不沉，是把软剑，方便随身携带。

那人亲手所赠，自会考虑他病弱的身子，只是他长时间未拿剑，一时间竟有些拿不稳。

轻拭灰尘。

明亮的剑身照出那张病殃殃的脸，乌发微乱，灰白暗沉，唯有一双水做的眼尚带着些活人气。

自五年前那场大病后，上官桐便很少照镜子，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确定照出来的那张脸是自己，嘴角挂着的笑意渐淡。

真难看。

上官桐眉头蹙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弯腰跪倒，银剑“哐当”落地，好半天回过神，眼前一阵模糊，只得摸索拿起剑，细细擦去剑上血迹。

“呲”一声，指尖划出一道血痕。

上官桐呆怔一瞬，暗道多年未用，怎的还是这般利？他想象这把剑割破喉咙的情景，定是比方才还要绚丽的血花。

只是会很疼。

上官桐怕疼，但他更怕亲手把玉玺交给那个人。

多么可悲，他不断梦见往后相见的情景，却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刻，生出退却之情。

上官桐机关算尽，终得所愿，唯独不愿看见那个人的眼里的怨恨。

他下定决心，银剑一闪。

“噌——”

虎口发麻。

他匆匆抬头，银剑已飞出手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一根白羽箭矢落于地上，便是它正中剑身，将剑硬生生弹出去。

这样的力气，这样的准度。

上官桐知道是谁来了，他闭了闭眼睛，转头，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黑甲将军，那人仍是那拈弓搭箭的姿势，看不清表情。

许是开着门，一股子寒意不断逼近。

一个眨眼间，那位黑甲将军又抽出一支箭，对准上官桐蠢蠢欲动的手：“末将微生尧救驾来迟，陛下若再轻举妄动，臣不介意废了您的手。”

瞧瞧，多么毕恭毕敬的乱臣贼子。

上官桐默默拢手，不再去看那柄剑，道：“爱卿，朕只是观故剑，思故人。”

后面“三个字”咬得极重，不是他怕死，而是微生尧真的会废了他的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哼。”

微生尧不信这番话，但还是收起弓，大步流星跨至上官桐身前，扣住他的手，粗粝的指腹按过血痕，疼痒如蚂蚁噬骨。

上官桐皱起眉头，只听微生尧朝后道：“来人，给陛下上锁。”

“微生尧！”上官桐怒喝。

这人毫无章法心中有恨，可也不必这样羞辱他。

但微生尧早已不是他记忆的小将军，乌利的黑眸压下来，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不由分说捆住上官桐的双手，是临时拿的绳子，粗麻蹭得手腕麻痒发疼。

“砰！”

大殿的门关上，不留一丝缝隙，宫人早走了，将士们守在外面，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微生尧不满意他的不专心，指尖蹭过他的嘴角：“陛下，你怎么能用臣赠你的剑，伤害你自己？”

面对微生尧，委屈和脾气一齐涌上心头，方才的火未熄，这人又来点，当真是蹬鼻子上脸，上官桐忍不了，没好气道：“朕想死你也拦着？”

“你承认了？还思故人呢。”

微生尧冷笑着阴阳怪气，解开麻绳，抽出一条绑带，缚住他那不老实的双手，再从腰间拿出一瓶药，在伤口处撒上药末，疼得上官桐龇牙咧嘴。

那药瓶很旧了，上官桐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盯了会儿便收回目光。

“你一定要绑着上药吗？”

“不然？疼成这样子还自刎，想让我和父亲一样，背上逼死天子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