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祁贤妃的宫中,许是轿子走得急,他来不及看清宫中面貌,便被送到殿内,与贵妃宫中常有的雅乐不同,上官桐只听见乏味的“咚、咚、咚”声。
两个卤蛋似的黄衣服大汉从殿内出来,口中道:“阿弥陀佛。”
是和尚!
与他想的慈眉善目或者金刚怒目的和尚不同,他们长得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人嘛。
路过二人时,上官桐听到了一句什么“方贵妃歿了”。
上官桐停住脚步,那两个和尚走远。
“桐儿。”有些陌生的女人声音穿过雨幕,“过来。”
上官桐拢起手,跟着秦仆的指引,心里打着小鼓前往殿内。
“殿下,跟奴才去内殿,娘娘给您准备了新衣服。”
他没来得及看清母亲,便被人带走,明明是换上舒适的衣服,两个嬷嬷为他穿好,眼睛一寸寸看过来,却令他如坐针毡。
这次衣服换得极慢,上官桐套上问:“嬷嬷,你在看我吗?”
嬷嬷道:“奴才不敢。”
她们推上官桐上前,上官桐终于看清那个端坐高位的女人,从小到大,上官桐不知如何判断女人怎样才是美的,只能说那张脸一看就是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睛像极了,垂落时如盈盈秋水。
祁贤妃听嬷嬷说了什么,命她们下去,搂他过来,她身上有香尘气,冷冷的,上官桐听她轻声问道:“方氏对你如何?”
“还行。”
“……”
漫长的寂静后,那香气侵染到他的身上,与微生尧的气味全然不同,尽管微生尧说他不用香,可上官桐能感受到,微生尧的香气铺垫盖地,闻来极冷,品时极甜,就是他最爱的小柿子。
可是,祁贤妃的香似雨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上官桐抖了一下:“她……对我不好。”
“撒谎。”长长的指甲刮过他的脸颊,祁贤妃放下他,“你可知,如果没有她,你我相见不会那么晚?该抚养你长大的,是我。”
上官桐点头:“儿臣知道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讨厌她?”
“我……”
这个问题比他遇见过的任何问题都要难,上官桐踌躇不安地抬起头:“儿臣不知道。”
或许是贵妃并没有苛待他,也或许是她会给他唱歌,更或许是……
她已经死了。
祁贤妃放下茶杯:“方氏惺惺作态,你也学了去。”
从未有人如此评价他,上官桐脑子轰隆一下炸开,攥紧衣袖,他恍惚觉出味来,借着祁贤妃准备的新衣服,那两个嬷嬷在看他有没有被虐待过。
可惜没有,他竟然好好的。
这令祁贤妃很不满意。
他在她恨的人手底下过得太安逸,这就是最大的罪证,无论他如何辩驳,都不过是“惺惺作态”。
“退下吧。”祁贤妃对秦仆道,“十五殿下住西侧。”
走到半路,上官桐发觉这条路很长,离祁贤妃的宫殿很远。
用微生尧的话说,上官桐不缺死缠烂打的能力。
但是,但是……
上官桐害怕,他不知如何解释,才能洗去身上的“罪孽”,他没有受苦,还没有和母亲同仇敌忾,那么本就不该享受她的关照,不是吗?
枯坐半夜,上官桐怎么知道睡不着,直到他往手臂上轻拧一下,痛意消解他的愧疚与不安,上官桐顿时找到解药,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官桐和秦仆说了,他要和微生尧练武,这是父皇的旨意,祁贤妃允了,又给上官桐喂药,和贵妃手里的那份一样,上官桐没去纠结太多,总归他的病好了。
故而在祁贤妃的宫里和之前的日子没有太大区别,可上官桐愈发沉默,连微生尧的话都比他多。
又是半个月过去,今日不必练武,微生尧昨天提前与他说过,只因长云王入宫,皇帝为此举办宴会。
微生尧不来,上官桐便去找他的母树,他挽起袖子,紫色纹路蜿蜒而上,母树死之前就是害了这个病,叫什么虫来着……
忘了。
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上官桐伸出手,轻拧一把,浅浅的红色沉下去,被紫色覆盖。
“上、官、桐。”
犹如鬼魅的声音从后响起,上官桐愣愣回头,对上微生尧黑沉的脸色。
上官桐惊喜问道:“微生尧,你怎么来了!”
微生尧答非所问:“你在干嘛?”
他的语气很重,像是质问,但微生尧凶巴巴的样子可多了,上官桐才不怕,乖乖道:“看树。”
“我问你拧自己干嘛?”
“舒服。”
“……?”
上官桐放下袖子,郑重道:“我可能要死了。”
他说了自己的理由,还要微生尧把他葬在这里,微生尧越听脸色越黑,上官桐声音也就愈发低:“不可以吗?”
“你想得美,十岁前死去的皇子算早夭,你连皇陵都进不去,还葬皇宫里?”微生尧张牙舞爪吓唬他,“还有,这紫色纹路是你自己拧的。”
“我拧的时候是红色的。”
“久了就成紫色了。”
“可是我忍不住不拧呀,这不就是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