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骑兵如一圈黑色潮水,自四面八方缓缓合拢。罗辰稳坐马背,用浸过烈酒的绢布紧捂口鼻,那双写满野心的眼睛在阴影中幽幽闪烁。
在他正前方,大魏御营的寨门半掩,数名“病入膏肓”的士兵瘫坐在土堆旁,连手中长枪都几近脱手,摇摇欲坠。
“去,替我给元子攸带句话。”罗辰抬手,示意亲兵停在百步外的下风口,“我大柔然王子一向仁厚。只要他肯带头出来投降,本王子可以留他们一个全尸,甚至还能请萨满来替他们驱瘟祛疫。”
阿各达反手握紧弯刀,目光不安地在四周游走。
营地静得有些反常。寂寥之中,只有零星马嘶偶尔响起,反倒更添几分阴冷诡谲。
这压抑的气息令他心头的不安不断上涌,可见罗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强压情绪,抬手示意包围圈继续收紧。
就在罗辰等着看笑话之际——
原先瘫在门口的几名“垂死”魏兵,眼神骤然一变,锐利如鹰隼。
“咚——!”
一声沉闷的战鼓毫无征兆地自营后炸响,如重锤砸碎荒野死寂。
罗辰心头猛地一跳。还未回神,侧翼乌加河谷的碎石坡上,大片枯草与伪装网被骤然掀开——
一道金色身影,如撕裂黑夜的闪电,斜刺杀出!
元子攸不知何时已换上耀眼的明光铠,□□白马如出水蛟龙,长剑直指夜空。在他身后,本该“病死”的三千精锐铁骑齐齐扯下面巾,杀气冲天,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马蹄上包裹的布料被瞬间挣裂,万马奔腾之声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开。
魏军借着斜坡俯冲之势,速度骤然暴起。他们并未正面硬撞,而是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精准刺入柔然因包围而变得单薄的侧翼软肋。
“中计了!快撤!”阿各达失声惊呼,脑中轰然一震——那股烧焦的臭味与凄厉的哀号,哪里是什么瘟疫,分明是诱敌深入的索命之局!
元子攸一马当先,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弧光。一名挡路的柔然领头骑兵方欲举弓,下一瞬,连人带弓被生生劈成两半!
从“必胜”到“绝望”的骤然反转,让柔然骑兵瞬间崩溃,阵形如沙□□塌般迅速瓦解。
眼见那抹金色铠甲越逼越近,罗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王子快走!”
阿各达率数百亲卫拼死向北突围。罗辰面上的狂傲早已荡然无存,狼狈地调转马头,仓皇没入乱军之中。
战场中央,元子攸猛然勒缰,战马长嘶而立。金色铠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满地跪地求饶的残兵,目光如炬。
此时,营中那些“垂死”的将士纷纷起身,撕去伪装,端起连弩。黑漆漆的箭簇在月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阿各达望着这环环相扣的陷阱,又看向那位英气逼人、根本没病的大魏皇帝,神情一点点僵住。他苦笑一声,终是松开手——弯刀“当啷”坠地。
*
黄昏时分,落日把草原的边缘染成了橘红。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噼里啪啦的木材碎裂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交织在一起。
姜绘宁正低头给一个伤兵缠绷带,忽然听到帐篷外炸开了一阵喧哗,像是有什么重磅消息。
“柔然的阿各达……已经正式投降了!”
这一声喊,让原本略显安静的医护帐篷瞬间像开了锅。伤兵们顾不得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兴奋地议论纷纷。
“投降了?那这仗是不是打完了?”姜绘宁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忽然想到。这么多战败的人,他们会被怎么处理?是杀掉吗?虽然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残酷,但作为一名受过教育的现代人,那种对生命的本能尊重让她忍不住开口问了旁边的一个将领。
“将军那些投降的柔然战俘……会怎么处理?会、会杀掉吗?”
那将领见来人是姜绘宁,语气缓了几分,客气答道:“姜大夫放心,这几万张嘴,毕竟都是劳力。陛下一般不轻易开杀,多半是编为军奴,或发配边境劳作。如今先将他们安置在主营外北侧,由军司严加看守。”
姜绘宁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升起一丝期盼,仗打完了,是不是意味着离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她心里也不禁开心起来。帐篷里还有十来个伤员在排队,有的捂着肩,有的抱着腿,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都因为停战而亮了起来。
姜绘宁继续卖力干活。
她先招呼一个胳膊被刀刮破的小战士过来。这孩子大概十七八岁。伤口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她俯身,用生理盐水浸湿的布条轻柔地擦拭血痂。
小战士的耳朵瞬间红得像被开水煮过,结结巴巴开口:
“大、大夫……您不嫌弃我脏吧。”
姜绘宁忍不住笑道:
“医者眼中只有伤口,没有什么脏不脏的?坐好。”
她捻起药粉轻轻敷上。药性极烈,小战士肩头一颤,倒吸一口冷气,硬是咬紧牙关,没吭出声。
“疼便喊出来。”她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
青年梗着脖子,声音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