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分肯定,这就是典型的腺鼠疫。
她转头问旁边的一位老者:
“最近这一带老鼠多吗?有没有人接触过它们?”
老者咳嗽了几声,缓缓道:
“草原上老鼠本就常见,但这段时日……这一带确实多得有些邪门。”
这时,张远也诊断完毕,面色沉重:
“姜副院判,这些人的脉象浮数而紊,全是高热所致。症状虽与古籍中记载的‘急疫’相似,但来势更凶,恐怕寻常药石压不住。”
他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姜绘宁:“姜副院判,怎么看?”
姜绘宁点了点头:
“张太医,这不是普通的急疫,这是腺鼠疫。”
“腺鼠疫?闻所未闻。”张远一脸疑惑。
姜绘宁抿了抿唇。这是大约一千五百年前的大魏,医疗水平基本还停留在玄学与经验层面,更别提草原部落仍处于相对原始的社会阶段,要跟他们解释“耶尔森氏鼠疫杆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种病在中原罕见,多发于牧区。”
姜绘宁尽量用他能理解的逻辑解释:“牧民接触了携带‘毒邪’的旱獭、野兔,或者被跳蚤叮咬,就会迅速感染。”
“‘耶尔森’……那是何意?”张远注意到了这个怪异的词汇,满脸困惑。
“呃,就是一种毒的名字。”姜绘宁勉强地换了个说法,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十九世纪才被命名的细菌吧?
她赶紧带回话题:“这种毒的特征就是一个字:快。”
“如果不及时干预,病情会在一日到三日内急剧恶化,短短数日,神仙也难救。”
张远道:“传染性如此之强,若蔓延至大魏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现在是情况紧急,再难,也必须得上的时刻了,“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药可治。我以前专门研究过草原疫病,只要草药到位、对症下药,并立刻执行严格的防疫隔离,我们就能救下这些人,截断疫情扩散。”
张远忧心忡忡:
“可按规矩我等还要隔离两日,怕是来不及了。”
“等不起了!”
姜绘宁当机立断:
“隔离之法,在这样烈性瘟疫攻击面前,必须变通。”
“我们要马上回去向陛下请命,必须争分夺秒,否则这片草原会变成人间炼狱。”
张远点头应是。两人留下些许常用药物,随即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回到营地后,事情的发展让姜绘宁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按照她亲手制定的防疫条例:
凡是深入疫区接触过病患的医官,必须就地隔离观察,确认无恙后方可走动。
现在,她和张远被死死关在帐篷里,门口守着的正是白天护送他们去高车营地的那两名将领。
“我真是疯了,怎么会忘了古代军令一旦下达,执行起来都是一根筋。”姜绘宁在帐篷里心急如焚。
鼠疫这种病,时间就是生命线。
等明天早上?
等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人感染。
每一秒的耽搁,在姜绘宁眼里都是在草菅人命。
她必须立刻见到皇帝,申请救助权限和药材,赶在鼠疫彻底爆发前建立隔离区。
可帐篷外的两尊“门神”显然不打算通融。
“姜副院判,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请别让小人为难。”
两名将领深深一揖,态度很恭敬,但腰间的横刀却纹丝不动。
张远气得双目圆瞪:
“你们可知延误救治的后果?若出了差池,这个责,谁担得起?”
“卑职不敢。”
将领声音依旧冷硬:
“请大人体恤。明日一早若二位无恙,卑职定亲自护送大人去皇帐。”
一时陷入僵局。
张远气得在一旁猛灌凉茶。
姜绘宁则没再白费口舌,她闷闷地蹲坐在帐篷门口,目光穿过帘子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
此时正值盛夏,烈日炎炎。
空气像是被火烤着一般的燥热。
这股热浪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
姜绘宁注意到,在这种高温下全副武装站岗,外面的两名守卫已经燥热难耐。
那个矮壮些的黄将领,后背的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印出一圈圈汗渍。
他原本笔直的脊梁渐渐塌了下去,右手频繁地抓挠着脖子侧面。
姜绘宁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分钟挠了五次。
而那个高瘦的秦将领,喉咙里不断发出干涩的清嗓声:
“咳……咳……这喉咙,干得很。”
他去水桶边猛灌了一气,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折了回去。
行军不易加上这种桑拿天,出汗、口渴、皮肤过敏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但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特殊时期,生理反应往往会被心理压力无限放大。
规则是死的,而人性的恐惧是活的。
姜绘宁目光一沉,计上心来。
她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午后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