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宫内,阳光灿烂。
太后服药快一个月了,姜绘宁凑近了仔细复查,只见太后双眼清亮,黑眼珠干净地露了出来,血管没有明显隆起或肉样增生,眼睛已经不再充血,结膜面完整。
“太后,你再按时服药一个月,就可基本康复了。”姜绘宁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道,“但是两三个月都要注意用眼,避免风沙、强光。”
太后捧镜细照,时而正视,时而侧首,仿佛要将每一寸容颜都看得清清楚楚,越看越是欢喜。
望着镜中那双愈发明亮的眼眸,她不由叹道:“这谷精草果真神仙水一般。哀家还当这双眼再也亮不起来了,不想竟还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顿了顿,放下镜子,眼神里带了点难得的温柔:“姜副院判,你费心了。”
得了太后的肯定,姜绘宁唇角微扬,垂首道:“太后谬赞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
为太后诊断完毕后,寿宁宫的内侍把她送到了寿宁宫门,她独自返回太医院。
因抄近路,她拐到了冷宫附近。
远远便看见景粹宫门紧闭的大门外,竟站着四名内侍,个个面色凝重。
姜绘宁不由放慢脚步——景粹宫素来是宫中最荒僻之处,平时门口只有两个混日子的老内侍,这四个内侍是干什么的?这景粹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疑惑,她脚步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内侍见她走来,伸出手拦住了她:“姜副院判,请绕道而行。”
她停下脚步:“敢问内侍,此处为何设防?”
内侍微微低头,压低声音:“姜副院判,莫要多问,皇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冷宫半步。”
正说话间,景粹宫内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凄厉刺耳,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听得人心头一紧。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压抑的哭声。
“这咳声……听着不像感冒啊。”姜绘宁职业病犯了,脚下没挪地儿,“里面是谁病了?”
内侍一脸纠结,声音压低:“是玉嫔娘娘……还有几名宫女。姜副院判,此病非同小可,您赶紧撤吧。”
玉嫔?姜绘宁想起了璃妃的介绍,就是那个因为身体弱、没后台,被发配到冷宫疗养的倒霉娘娘。
她正想再问,角门处三个宫女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朝宫门走来。
其中一个宫女,瘦小的身形,像根豆芽菜似的,看着像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的液体红得刺眼——那是刚吐出来的血。
“姜副院判!救命啊!我还没嫁人呢,我不想死在这儿!”
两个大宫女哭得梨花带雨,冲着姜绘宁就扑。
“做什么!退开些!”
守门内侍猛地把人推了回去,哐当一声把门缝给死死按住。
两名宫女被推得跌得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也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她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违命,退回到了门内。
门关上被内侍咚地关上了,而那小宫女回头望来的眼神——满是绝望与哀求。
姜绘宁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让人于心不忍。
“那孩子才多大?”
年长的内侍叹气:“云娟,也就十四岁吧,浣衣局的,本来只是来送衣服,结果也咳上了。才入宫半年,这运气,真的很差。”
“到底什么病?让皇后这么紧张?”
内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是痨病。去年张美人就是染了这个,没撑过去。现在皇后怕它传开,把染病的全都丢到这儿来了……让他们自个儿熬着。”
姜绘宁心头一震。
痨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但若真是肺结核,并非全无办法。
虽无抗生素、无X光,她曾在后世医书中,隋代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和唐代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见过类似疗法:凭特定草药配伍,加上精心调理,仍有治愈可能。
“此处可曾按例请过医官?”
内侍回想道:“起初也有医官来过一两次,开了几副药,不见起色,后来便不再来了。皇后娘娘有令,说此病会过人,不许太医再靠近。”
姜绘宁望了眼紧闭的宫门,云娟那双含泪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沉默片刻,对几位内侍道:“多谢几位内侍告知。我这就离开。”
*
姜绘宁坐在太医院的案牍房里,手里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翻开那本名为“景粹宫医疗记录”的破册子,她差点气笑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气虚”“受凉”“顽固性咳嗽”,愣是一个字没提“痨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