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在殿中缓慢散开,寿宁宫窗外的阳光暖得刚刚好,正适合术后复查。
姜绘宁请太后移步到窗边光线最足的位置。她俯身仔细查看。看清状况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今日眼睛有没有特别刺痛或胀痛?”她一边观察,一边轻声询问。
“比前两日轻些,”太后道,“只是偶尔觉得眼中似有异物,不甚舒适。”
姜绘宁点点头,又换个角度屏息检查了一遍。
“这是正常的。创口在愈合,角膜表面现在还不够平整,上皮修复完全后就会好很多。”
她直起身:“结膜颜色已经淡下来了,也没有出血。眼里清亮,没有乱窜的血丝,说明恢复得不错。”
太后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里的头等大事:“那玩意儿……还会不会像野草似的,割了又长出来?”
“目前看不出来。”姜绘宁答得很干脆,“按方用药、避风避晒,三个月内不擅自停药,复发率很低。”
她合上药册,顺手替太后掖了掖垫子:“这几天看东西模糊,是恢复期常见现象,不必太担心。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会趋于稳定。”
太后的神色明显松动了些,甚至有了调侃的心思:“看得太清楚,怕是连镜子里的皱纹都多出几条来。”
“那倒不怕,到时候臣女再给您开个养颜方子,保证让您看自己永远十八岁。”姜绘宁嘱咐道,“从今天起可以稍微用眼,但不能揉,更不能熬夜——若是被我发现您半夜挑灯看话本子,我可是要跟皇上告状的。”
太后失笑:“你这丫头,胆子是愈发大了。”
又道:“现在已经能模糊看到些光,就是眼里还是难受,这几晚睡得不太好。”
“术后都会这样,”姜绘宁安抚地拍了拍太后的手背,“等过两日,我把那《本草纲目》里记载的谷精草采回来,往药引子里一加,您眼里那点磨砂感就彻底消了。到时候,保准您睡得比谁都香。”
太后微微点头,眼里带了一点期待:“若真能如此,本宫就安心了。”
*
姜绘宁坐在太医院案牍房里,手中的笔尖在医册上沙沙作响,正给太后的康复进度写“日报”。
一道声音突兀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抬头,只见周内侍垂首行礼,神情恭谨,却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她微微一愣。周内侍向来都是紧随皇上左右,今天哪阵风把他吹到太医院这了。
“姜副院判,皇上有旨,命你即刻出宫采药,马车已在西门候着了。”周内侍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姜绘宁眼里闪过一抹藏不住的小雀跃:太好了,总算能从这宫墙围城里出去透口新鲜空气了。
她正了正神色,起身道:“内侍稍候,我先交代下院内事务,顺便去取背篓和药铲。”
周内侍微微颔首:“姜副院判,工具就免了,随从、器具、甚至连擦汗的帕子,皇上都已替您备妥了。”
她收好医册,抬步走向太医院大殿。平日里那些总是斜眼看人、神色不驯的太医们,此刻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空气中不见往日的针锋相对,反倒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望,仿佛众人所望皆系于一人。
姜绘宁拿出院判的气场交代道:“我要出宫采集谷精草,归期未定。王院判不在,院内琐事暂由朱太医、陈太医共同抉择。张远、阿得,你们俩盯紧太后的汤药,若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即通报,不得延误”
朱太医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想到姜绘宁竟会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他。半晌,他郑重地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下头。
陈远道也沉声回应:“姜副院判放心。”
阿得与张远连连点头,齐声应道:“好。”
李和寿甚至凑过来,嘿嘿一笑:“姜副院判,毓秀山那地方蚊子多、路也滑,要不带上老朽给您护驾,顺便帮您背背箩筐?”
姜绘宁轻笑摇头:“皇上已经派了人。你们守好太医院,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姜绘宁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曾经这地方像个冰窖,现在终于有了点人情味儿。有了这群靠谱的队友托底,她觉得自己现在充满了力量。
道别众人后,她跟着周内侍一路疾行,穿过那些悠长蜿蜒的宫墙夹道。出西宫门时,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这儿是个偏门,静悄悄的,连只迷路的麻雀都没有。
前方的空地上,一辆马车正霸气地停在阴凉处。
那是两匹通体油亮的黑色骏马,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奢华的光泽,一看便知是耐长途的良驹。马车后的板凳上坐着两名面无表情、身材健硕的赶马侍卫,几米开外还停着周内侍的座骑。
“姜副院判,请上车吧。”周内侍利落地翻身上马。
姜绘宁点点头,撩起裙摆踏上马车台阶。她一边想一边感叹:狗皇帝虽然疑心病重,但出差待遇倒是给得够大方,这车配制一看就很高级……
然而,就在她掀开帘子的那一瞬,整个人瞬间原地石化——
车厢里,一个本该在批奏折的身影正悠哉地坐着。
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抬眼看她,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姜绘宁:……
她想收回刚才那句‘待遇大方’,并想原地跳车。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出宫走走,自由了一些,没成想这狗皇帝阴魂不散。
抬眼看去,他穿了身素净的灰色便服,看似低调,那料子的暗纹却透着股低调的奢华,贵气浑然天成。
明明车厢挺宽敞,他往那一坐,大长腿一舒展,瞬间让空间变得紧凑起来。
他那眼神清清冷冷的,跟冰锥子似的扎过来,看得姜绘宁心里直发毛。
见她进退两难,元子攸指尖轻点杯沿,淡淡开口:“站着想当门神?坐吧。”
元子攸轻咳一声。
自己跟来,完全是怕她手术前临时反悔、跑了——毕竟,她此前也有过先例。
要是等下他刚任命的太医院副院判跑了,他不就成了被啪啪打脸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