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被牵到殿中，虽然还有点畏光，但那双眼清澈见底，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盯着太后的裙摆看。碧柳在一旁小声地做着解说，太后眯着眼看了半晌。

“这……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太后缓缓开口。

姜绘宁躬身回禀：“回太后，刺激只在表层，微臣处置及时，现在已经进入恢复期。”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到姜绘宁脸上：“既然能救回来……那是不是说，你这手术即便出了岔子，也还有反悔的余地？”

“回太后，这世上没万无一失的刀，但微臣有详细预案，能把风险降到最低。”姜绘宁目光坦然。

太后微微点头，沉默片刻，目光在姜绘宁身上停留良久，似乎已心中有数。

当姜绘宁看到太后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丝，她心里微微一动，太后最终被说动了。

姜绘宁立刻躬身道：“微臣万事俱备，只待太后一声令下，便可施术。”

太后缓缓开口：“那便定在三日之后。”

说罢，她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出殿门，台阶上斑驳阳光仿佛也屏息，静待那即将到来的时刻。

*

姜绘宁给太后施术的日子，就定在了明天。

这一天，她到寿宁宫，为太后做重大手术前的最后一轮巡房。细细诊过脉象，又翻看了眼睑，万幸老太太身体素质过硬，气血虽不算充盈，但胜在运行平稳，也没什么手术禁忌症。姜绘宁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明天没人再往药里撒盐，这局能赢。

告退出来时，殿外的日光正盛，金灿灿地铺在长阶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姜绘宁没急着回太医院上班，而是转道前往怡清宫，准备去看看璃妃。

她身后还是跟着小翠。平时她进出太医院，基本也都是小翠陪着。

寿宁宫这一带本来就偏一些——太后喜欢清静，所以周围人少，但地方不至于荒凉，花木都修剪得挺规整。只是越往里走，路越偏，碰到的宫人也越来越少。

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冒出一座宫殿。

这地方的画风跟华丽的寿宁宫截然不同：朱红色的宫门褪色得像陈年老旧的滤镜，铜环生了绿锈，门前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像是几十年没修理过一样。门匾上“景粹宫”三个字，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丧气。

她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半掩的宫门里，是一片空旷的院落。回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带着枯叶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着像有人在耳边叹息。正殿方向，两名宫女鬼鬼祟祟地快步进去，随手就把殿门“咣当”一声合上了。

在那寂静的宫道上，那声撞门响，听得姜绘宁心头微微一紧。

姜绘宁压低声音问：“小翠，这景粹宫是什么地方？”

小翠目光下意识地避开那扇半掩的宫门，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

“姜姑娘，这地儿可不能乱看……这里，是冷宫。”小翠又接着说：“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

“里面住的是谁？跟别的宫有什么不一样？”

姜绘宁语气不动声色，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小翠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听说是玉嫔娘娘。她身体不好，一直在这儿静养。”

说完，她像是怕惹上什么似的，又急急补充：“其它的奴婢也不清楚……只是这地方不太吉利。姑娘，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姜绘宁没再追问，只回头又看了那扇旧门一眼，然后跟着小翠离开了。

怡清宫内，窗明几净，檀香淡淡。

给璃妃把完脉后，姜绘宁明显感觉到她最近的气息稳了不少，脉象也不再漂浮——调理终于见效果了。

她照常叮嘱道：“娘娘如今虽有好转，但饮食仍不可大意，需继续按时用药。再坚持服用两月汤药，便可停了。”

璃妃闻言，眉眼间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知道了，姜副院判，全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劳神，瞧你眼下的青黑，也是该好好调养了。”

姜绘宁应声点头，正准备告退，却见璃妃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棋盘：“若没其他要紧事？陪我杀一局再走，这殿里的人棋艺都平平，赢着没意思。”

说罢，她抬眼扫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婢女，语气清淡：“你们先退下。”

棋盘铺开，黑白落子，声声清脆。

姜绘宁一边熟练地给娘娘喂棋，一边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嘴：

“微臣今日在宫中走动，不慎走到一处颇为荒凉的宫殿，看着有些阴冷。不知那处是否不能随意靠近？”

璃妃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见到的，应该是景粹宫。”

她语气平直，如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这宫中女子一旦失势，生死便不由己，连活着也成了碍眼之物。”

姜绘宁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玉嫔入宫那会儿，皇上方才亲政，后宫诸事多由中宫皇后裁定。”璃妃抿了口茶，继续道，“她身子弱，性子又有些敏感，被批了个‘不宜御前侍奉’，久而久之，便被安置到那处静养去了。”

说到这，璃妃语调微冷了几分：

“皇上对后宫之事向来不上心。在他眼里，这宫中女子，大约与陈设无异。至于真正上心的，似乎也未曾有过。”

姜绘宁默默吃瓜：好家伙，这狗皇帝长得人模狗样的，竟是个‘性（子）冷淡’？不过这倒是挺符合他那冰冻沙雕的人设……

“一旦被送入冷宫，便再无翻身之机。”璃妃低头看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继续道“此中本无道理可言，不过宫中规矩使然。你今日所见，也不过是规矩落到人身上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