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太医院的回廊空寂下来。
檐角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灯影被拉长,又缩短,映得廊下明暗不定。
看守的学徒倚在案旁,手中医册早已翻到一半,眼皮却渐渐发沉,脑袋不受控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灯影轻轻晃动,他倦意袭来,脑海中一片迷糊,意识若有若无,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已滑入梦境边缘。
就在这时,厢房外的灯影忽然被遮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木门无声地开合了一道缝,又悄然合拢。
靠墙的木案上,几只细口陶罐依次排放,其中一只贴着浅色标签,盛着给黄狗阿成用的护理药液。
就在这时,液面轻轻一晃,荡开一圈极其诡异的涟漪。
像是一滴恶毒的墨汁滴入了清泉。
很快,一切归于死寂。屋内,学徒的呼噜声重新变得绵长;屋外,阿成伏在垫子上,喉咙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一夜,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
第三日清晨。
姜绘宁刚在案牍房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阿得推门而入,脸色惨白:
“姜副院判,不好了。”
姜绘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
“阿成的情况不对……”
“什么?”姜绘宁猛地一站,几乎把案上的养生茶给撞翻。
阿成前两天明明恢复得能吃能睡,甚至都有点“拆家”的苗头了,这一声“不对”,简直是在她一向稳妥的职业生涯里投了一枚深水炸弹。
她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往别院赶。
刚跨进偏殿,便看见阿成委屈地蜷缩在角落里。往日听见她的脚步,它总会摇两下尾巴表示欢迎,而如今却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令人心疼的呜咽声。
姜绘宁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覆在它眼上的纱布。
看清的那一秒,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原本应该已经收口的结膜,此刻赤红肿胀得像个熟透的红樱桃,创口边缘莫名其妙地崩开了,还透着些可疑的渗出液。
翻车了?不,这绝对不是医学能解释的自然翻车。
姜绘宁的指尖悬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落。这绝不是术后感染的正常节奏,倒更像是接触了某种强效刺激物。
她迅速起身,眼神锐利,把屋里的清洗液和剩下的汤药全检查了一遍。瓶瓶罐罐看起来封存完好整齐,一点异状都没有。
一股冷意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爬——这种“毫无破绽”的事故,最是细思极恐。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副主任医师,两秒钟后,她强行把心里的疑虑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抓凶手的时候,要是保不住阿成的眼,接下来她该保不住自己的脑袋了。
还有救。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先控炎,再清创,必须把那个不明刺激物洗干净。
“阿得,备水!备药!动作快!”
就在她准备大干一场进行“极限救火”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串的、杂沓的,踩得青石板都发出闷响。
姜绘宁眉心猛地一跳。
还没等她转身,内侍尖细而刻意放大的声音已越过院门:
“太后——凤驾临院——”
姜绘宁僵住了,手里刚拿起的药罐停在了半空。
这太后的消息怎么比某博热搜还要快,怕不是在阿成的狗窝里装了监控?
原本忙碌的太医院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杂役、医官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姜绘宁在原地愣了一瞬后,迅速俯身行礼。
“免礼。”太后一边说,一边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进入厢房。
身后跟着的王院判、太医,医官们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黄狗身上。
跟在后头的王院判与各路医官,目光齐齐落在那只黄狗身上。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字里行间尽是讥讽:
“失手了?”“前日还看似恢复得好好,为何如今……”“瞧这红肿之状,怕是撑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