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是璃妃。
那一瞬间,姜绘宁明白了,这位娘娘不仅长期食素,晚上还几乎不休息。看这架势,这哪是偶尔清修,分明是多年如苦行僧般地严格修行。
璃妃正注视着她,眼神凌厉。
“你——”
璃妃起身质问:“谁准你擅入此处?”
姜绘宁当即屈膝跪地行礼。
璃妃迅速掠向殿门外,确认周遭无人,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只是面上仍覆着一层寒霜:“今日所见,你若敢泄露半字——”
“娘娘,”姜绘宁低首,语气诚恳,“微臣职责所在,忧心娘娘凤体,绝无窥探之意。况且,微臣也不是第一次见礼佛至虔之人。”
璃妃抿唇不语,唯有殿内那盏孤灯幽幽摇曳。
“娘娘您平日饮食过于清素,气血本就亏空,全靠虎狼补药强撑,反倒伤了脾胃根本。”姜绘宁声音微沉“如今身子已如风中残烛,若再不悉心调养,势必如这盏油灯——油尽灯枯。”
璃妃神色骤然一僵,盯着她半晌,冷声道:“你……都知道了?”
姜绘宁点点头,语气轻柔:“清心向佛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娘娘实不必如此戒备。现下,最值得娘娘忧心的,该是您自己的身子。”
璃妃眼神闪过一丝寒意,自嘲道:“哼,这宫墙之中,哪有‘容易’二字。你不去招惹是非,是非未必会放过你。”
她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姜绘宁。姜绘宁心头猛地一跳,脑中电光石火间已然神领意造——对上了!全对上了!那天在巷子里提醒她、又给皇上通风报信的神秘人,果然就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璃妃。
“本宫只想清静修行,不愿流言扰心。今日之事,你不可吐露半点风声。”璃妃的声音终于软了几分,似是妥协,又似是试探。
“娘娘放心。”姜绘宁额头贴紧冰冷的地,“娘娘对微臣有救命之恩,臣绝不会以此加害。今日冒昧惊扰,只求能为娘娘延医治病。若有僭越,还请恕罪。”
说罢,她伏地不动。
璃妃明显一惊,沉默良久,才挥了挥袖:“……罢,你走吧,就当什么都没瞧见。”
姜绘宁却没有起身,依旧压低声音道:“救命之恩不敢忘。微臣会另换一门温和的法子为娘娘调养,让娘娘在不违心的前提下把身子养好。”
璃妃素来最厌苦药之气,此时并未应声,眉头微微蹙了蹙。
“娘娘若不应允,微臣便长跪不起。”
璃妃垂眸,看着穿了一身丫鬟衣服、骨子里却透着股倔劲的姜绘宁,终是无可奈何地幽幽叹了口气:“……本宫,依你便是。”
姜绘宁这才露出微笑,行过礼后,她悄声退出了怡清宫。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姜绘宁没去太医院打卡点卯,而是直接杀到了尚食局。
北魏的烹饪水平,相比于21世纪,多少有点乏善可陈——此时老祖宗们的菜谱多半还停留在“煮、蒸、烩”的老三样上,肉食多是粗犷的炖大块,味道还不错,但素菜就没那么好吃了,做法除了白水焯烫,就是捣碎成糊。
尚食局里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炉火映得墙壁通红,烟火气扑面而来。几个备膳的小宫女见她这身太医署的打扮,纷纷停下活计,怔怔地行礼。
姜绘宁略微颔首,目光在灶台间逡巡一圈,最后锁定了角落一个底平壁浅的青铜鏊。这原本是用来摊饼的器具,但在她眼里,却是这宫里唯一能做出“焦香感”的神器。
她开门见山道:“今日劳烦各位,按我的方子做几样素食。”
宫女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素食?璃妃娘娘那儿日日送的都是清淡素菜,难不成还不够素?”
“清淡不等于寡淡,更不等于难吃。”姜绘宁利落地挽起袖口,“按我说的做。”
她挑了几样常见的食材:豆腐、山药、菌菇、松子、胡麻(芝麻)。
她先将那青铜鏊烧热,抹上一层薄薄的油脂。豆腐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没胃口的白水煮,而是切片下锅,随着“滋啦”一声,在平底鏊上煎至两面微黄。随后,她将鲜美的菌菇汤倒入,慢火浓缩收汁,让那股山野间的清鲜被牢牢锁进豆腐的孔隙里。
趁着火候,她指挥宫女将蒸熟的山药捣成如云朵般蓬松的泥,再亲手拌入研磨得极细、香气浓郁的胡麻酱。那质地绵软细腻,入口即化,竟真有几分现代慕斯蛋糕的错觉。
最后,松子与素鸡碎丁同锅翻炒。在这个尚未普及大火爆炒的年代,油脂被高温激发的焦香味简直是降维打击,霸道地溢满了整间屋子。
不过片刻,三道香气四溢的素肴便已备齐。
宫女们原本不解,此时闻着这从未见过的异香,都忍不住暗自吞咽口水:“素食……竟能比肉还香?”
姜绘宁瞧着她们的神色,一脸淡定地笑笑:“素食若做到了极致,那是能叫人忘掉荤腥的。”
*
搞定了伙食,她又火速折回太医院。
在案牍房里,她屏退左右,重新修订了一版处方。还是补气血的老底子,但她把那几味苦得让人想反胃、性子又烈的药材全部踢出名单,换成了药效相近但脾气温和的“平替”。
煎药流程也被她彻底改造了:先用蜜炙法处理药材,再用文火一点点慢熬,把那股劝退病人的苦味降到最低,只保留纯粹的药性。
汤药出锅时,颜色温润透亮,竟然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草本甘甜。
姜绘宁低头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
“搞定”
*
怡清宫里,璃妃半倚在榻上,神色仍是一贯的清冷。
宫女通报道:“姜副院判求见。”
她眉心微蹙,却还是淡淡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