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副院判早。”
几声问候稀稀拉拉地响起,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姜绘宁正往王院判殿走去,身后的议论声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呵,治好了几匹马,便能凌驾于你我十年寒窗之上。咱们熬白了头发才进的太医院,倒真成了个笑话。”
“一介女流,懂什么辨证施治?怕是连药柜上的方子都认不全,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竟由着她胡闹。”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股黏腻恶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知道是靠那几针绣花功夫,还是靠那张脸‘侍奉’上位的……咱们这些老骨头,哪比得了人家的手段。”
……
姜绘宁脚步顿了一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冷笑:这帮老古董,正事儿不见得干多少,背地里编排起小作文来,一个比一个专业。真当我是靠潜规则上位的软柿子呢?
太医院里飘荡的药香挺治愈,可这满院子的人心,比疑难杂症还要难搞
王院判殿的大门就在眼前,似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姜绘宁将心底那点波澜悄然压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步入殿内,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一脸威严、气势逼人的太医院掌事,却没料到迎接她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老人发鬓雪白,眉宇间流淌着岁月沉淀下的稳重与慈祥。他正低头翻阅医书,神情专注而宁和。
她一愣,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听见动静,他抬头,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姜副院判,免礼,免礼。”
姜绘宁恭敬行礼。老人正是王院判。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老夫年事已高,正盼着有个得力的人来。这两年我一心扑在《草药治方汇编》的编纂上,分身乏术。你来了,这太医院的大小事务,往后恐怕都要劳你多费心了。”
殿中书卷堆叠如山,案几与书架上摆满了古朴的医籍。几名医者与她点头示意后,继续埋头校对摘抄,空气中满是安静而庄重的墨香。
看到那些书姜绘宁心痒难耐:“院判谬赞,晚辈必全力以赴。不过殿内书籍如此之多,不知晚辈可否借阅?”
“自然可以!”王院判爽朗应声,起身道,“走,我带你去正式见见同僚们。”
*
大殿内,二十余名医士分立两旁,原本低语的声音瞬间静下来。
王院判环视众人,缓声道:“太医院负责针灸、推拿、诊脉与处方的太医共十人。其中五人随我编撰医典,剩下五人负责日常诊治,他们分别是赵仁安、李和寿、陈元道、张远以及朱辰领。”
姜绘宁的目光在众人间掠过。有人礼貌点头,有人表情平淡,唯独那名朱辰领,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王院判继续道:
“另外,负责药材、煎药、调剂以及器械的医官共十人;药房杂务与配药者十人;学徒二十人,负责杂役与协助熬药。总共五十余人,姜副院判可慢慢熟悉。”
姜绘宁点了点头。
王院判话锋一转,抛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老夫年事已高,如今又忙于药典编撰,这院里的日常调度与公文过目,往后就请姜副院判多操劳了。张远,你年少心明,才思敏捷,往后便跟在陈大人左右,协助其熟悉院务,早日独当一面。”
张远立刻拱手领命,眉目恭敬。然而周围几位资深太医却交换了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低声窃语里,满是不服。
待众人散去后,姜绘宁只留了张远。
“几位太医平日德行如何,当差可还得力?”她像是随口一问。
张远心领神会,知是她有意考察众人底细,忙垂首敛目,低声回道:
“回大人,赵仁安、李和寿二位太医资历最深,行事一向稳妥,少有差池;
陈元道太医资历稍次,精于金针之术,只是性情略显守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
“朱辰领虽资历不及诸位,却医术精湛,精力充沛,又肯分担疑难事务。若王院判不在,众人多推他主事,也都心服口服,实为可堪任用之人。”
姜绘宁唇角微微一勾,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如此。难怪那位朱太医看她的眼神最不对劲——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位置,突然被她这个“空降”的领导占了,换作是谁,心里都会不舒服。更何况他本身能力不差,有点傲气也正常。
她想到这里,反而更加从容,并没有放在心上。
*
接连几日,那些太医对她都是不冷不热,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明面刁难,只把她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只有一些医员和学徒会请她定夺一些琐碎杂务。
姜绘宁倒也不急。她一连几天都呆在王院判的案牍房中,如饥似渴地翻阅古籍,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虚心请教。时间一久,她对这时代的草药辨识、药理配伍都有了极大进步。
在这药香氤氲的殿宇里,她竟难得找回一份宁静。短暂地忘却了宫闱的阴冷与未来的迷茫,只想一门心思沉入这博大精深的医道之中。
但她心里清楚,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前奏。要在这太医院真正站稳脚跟,她还缺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那些傲慢的男士们闭嘴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