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是保命要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乱麻般的思绪。落座、开囊、取针,动作一气呵成。随着银针刺入脊背,她指尖那股熟悉的沉稳劲儿又回来了,仿佛此时面对的不是什么皇家贵胄,而只是一具亟待修补的皮囊。
烛光下,她指尖灵巧稳健,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元子攸闭上眼,眉头微皱,却很快舒展,呼吸也随之沉稳。
“嗯~很好。”他轻声道。
针灸后,她开始推拿,手随心动,柔中带刚,现代医学的解剖知识结合古法推拿,每一按都直击病灶。
“嗯……这力道深浅合度,入穴精准,竟比太医院那班因循守旧的老朽强上许多。”元子攸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阴鸷散了大半,显然是极其受用。他难得敛了猜忌,真心夸赞道:“朕,许久未曾这般松快了。”
姜绘宁心里冷哼:平时患者预约我的号都要排大半年,今天算你捡着大便宜了!
“嗯……手法甚合朕意。”元子攸闭着眼,在药香与睡意间沉浮,嗓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往后,你每晚都来。”
每晚?
姜绘宁指尖一颤,险些把银针戳歪。天天无薪夜班伺候这狗皇帝?她才不要!
她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手上的力道瞬间从“温柔”切换到了“暴走”模式。她瞄准了元子攸肩胛骨处最敏感的穴位,气沉丹田,重重一压!
元子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狼狗,身体猛地一颤,低吼道:“你干什么!谋杀亲……谋杀朕吗!”
姜绘宁拼命压下想要翘起的死嘴,声音听起来专业又无辜:“皇上,您这叫‘结节’,痛则通,通则不痛。我这是在帮您排毒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施暴”,大拇指精准地在痛点上来回碾压。
“嗯?……呃……哎哟!”
元子攸被按得满脸通红,闷哼声都走了调。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在那双巧手下疼得直打哆嗦,却又因为那一丝丝痛后的酥麻而无法真的发火。
又一声痛苦的呻吟后,他咬牙低喝:“你再敢乱来!等下就拖出去杖毙!”
“皇上,只有按得痛一些,才更有疗效。”姜绘宁见好就收,稍微调轻了点手劲。
可她还是舍不得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偶尔还是会悄悄给上一记“黑手”。
一时间,寝殿内暖意融融,伴随着男子压抑的低喘、沉闷的痛呼,以及某人为了憋笑而发出的古怪咳嗽声。这动静传到帘外守候的周侍内耳中,老人家老脸一紧,赶紧又往远处挪了三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啊!皇上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周侍内和宫人连忙挡在寝殿前。
随之传来皇帝压低的声线,以及……年轻女子的笑声。
这动静隔着门听,简直让人浮想联翩,分明是巫山云雨在上演。
皇后尔朱英娥心头猛地一颤,那双精心描绘的柳眉瞬间倒竖。入宫至今,元子攸对她向来相敬如宾却冷淡克制,今日这寝殿内,皇帝竟然在床上发出了那种……那种声音?而且还有女子的笑声!
“连本宫的驾都敢挡了吗?滚开!”
皇后一把推开面如土色的周侍内,怒火中烧地掀起那串叮当作响的翠玉珠帘。
珠帘晃动,眼前的一幕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后瞬间僵住,原本准备好的端庄言辞也瞬间冻在了唇边——
只见内殿之中,香气缭绕,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气质清丽脱俗,一只纤尘不染的足,正毫不客气地踩在皇帝赤裸、紧实的脊背上!
眼前的画面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皇后的心口。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姜绘宁动作微僵,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愣在半空。
“皇后,你怎么来了?”
元子攸伏在榻上,声音沉稳克制,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显得无比淡定。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震荡:“皇上……臣妾知晓您近来龙体欠安,入眠极难。正巧宫里新贡了极好的安神香,臣妾怕下人粗手笨脚糟蹋了东西,便亲自给您送来。”
她的目光却始终钉在那女子身上,恨不得以目光剥开对方的皮肉,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何方祸胎。
“皇后有心了,朕收下了。”元子攸连头都没抬,语气冷淡,却下了道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夜深露重,皇后早些歇息吧。”
说着,他转过头,余光瞥向一脸局促、正打算把脚收回来的姜绘宁,语气竟带着一丝外人从未听过的纵容:“愣着作甚?朕的腰还酸着,你继续。”
皇后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那层端庄的皮相下透出森森寒意,她僵硬地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
回宫的路上,晚风扑面,带着透骨的寒意,却怎么也吹不散大尔朱皇后眼底的阴翳。她走得极快,凤袍在夜色里拖曳出凌乱的声响。袖中那一双保养得当的手紧紧扣着,哪怕她极力维持着皇后的仪态,指尖的轻颤还是泄露了那一腔翻腾的怨怒。
她自知身为国母,注定要面对后宫佳丽。可她恨的是,那个女子竟能让一向克己礼敬、深不可测的元子攸展现出那种绝对的放松。那是踩在脊背上的放肆,更是元子攸卸下帝王铠甲的默许。
这种亲昵,是她这个名义上的结发妻子,穷尽手段也从未触碰过的禁区
“她到底是谁?”皇后咬牙切齿。这种不受掌控的变数,让她感到一种透骨的冰凉。
半个时辰后,心腹婢女折月便领着元徽匆匆步入内殿。这位元大人惯会左右逢源,既在御前得脸,又与皇后母家交情匪浅,实为探听虚实的不二人选。
“微臣参见娘娘。不知娘娘深夜急召,有何吩咐?”元徽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皇后定定地看向他,开门见山道:“行了,这儿没外人,不必行那些虚礼。本宫且问你,皇上此番从代郡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究竟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