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吧。”元子攸语气淡淡。
皇后似乎对他的冷淡并不在意,反而妩媚笑道:“皇上舟车劳顿,定是累着了。臣妾已命人备下御膳,恭请皇上稍作歇息后移步凤仪宫。”
皇上颔首:“嗯,有劳皇后了。”
语气客气,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尔朱英娥听出他语中疏意,眉眼却无波澜,只在心底轻轻一笑。
——纵使推辞几分,她想要他来,他还不是得来。
她随即收敛情绪,恢复明媚的笑容,柔声问道:
“皇上一路可还顺遂?”
“一切都好,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收获?”她微微一怔。
“朕在代郡抓到一个女刺客,已经押回来审问。”
闻言,她唇角微抿,恼意难掩:“竟有人胆大包天,敢行刺皇上?真是不想活了。”
随即,她又问道:“皇上可有受伤?”
“没有。”
她心头松了口气,但唇线却冷了几分:“既是刺客,稍后处死便是。”
元子攸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意味复杂,让人看不透。
“朕自有安排。”
皇后微愣,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悦——
又在故弄玄虚,又不肯与她交心了。
不过她依旧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体度,没有追问,只将那点不满藏进完美的笑里。
她顺势将话题引开,闲问了几句途中见闻。元子攸虽不算热络,却也一一作答,言辞得体。
待话已至尽处,皇后满意起身行礼:“皇上,那臣妾先去准备膳食了。”
“嗯。”
元子攸淡淡应了一声,眼睛望向皇宫深处。
皇后回宫后,凤仪宫内立刻忙碌起来。
大丫鬟折月立于殿中,语气干脆利落,带着身居高位的自然而然的威势,对着满屋的丫鬟逐一点派:
“你们两个,去盯着娘娘吩咐的膳食,火候一定要稳。到了时辰,一刻也不能迟。”
“你,去点芷兰香,今日换新的。”
“你们,把桌椅再细细擦一遍,别让娘娘看到半点灰。”
一时间,殿内脚步声轻快而密集,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屏风另一侧,水汽氤氲。
皇后浸在盛满花瓣的沐桶中,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掬水,沿着颈侧慢慢拂过。她微微仰着头,靠在桶沿,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湿润而柔顺。
今日在宫门前,她分明看见皇上的心情还算不错。
她唇角轻轻勾起。
心情好,自然该来她这儿。
这偌大的后宫,也只有凤仪宫配得上他歇息。
她想起那为数不多的几次同处一殿的夜晚。
夜深人静时,元子攸坐在案前,借着摇曳的烛光翻阅书卷。
她伏在床上,偶尔问他读的是什么书,又有何见解,他便会停下来,耐心答上几句。
淡淡的,却已算不得冷淡。
她向来不是轻易退让的人。
既已结发为夫妻,他理当是她的。
隔阂再深,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有的力气和手段……
那些夜里,她侧目望他。
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那冷清劲儿让人越看越想征服。
在那些时候,她总会笃定地相信:终有一天,他会主动靠向她。
“娘娘——”
折月挑开琉璃珠帘,“膳食已备齐,是否请皇上过来?”
皇后回神,水纹微微荡开。她起身:“嗯,去请吧。”
两名婢女立刻上前,为她擦拭、更衣、梳妆。
今夜,她特意选了一袭浮光锦的宫装,粉嫩的底色中织着细腻的金纹,外披米色薄纱,温柔之中自带端雅与尊贵。
她眼尾轻轻挑起,神色从容:今晚,势必成功。
出了内殿,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银盖覆着,正静待开启。
不多时,元子攸步入殿中。
皇后仪态雍容,缓步迎上前行礼。
婢女们退下,只留下远处侍立的两人。
“皇上,多吃些这个蒸羊肉。”
她笑意柔和,夹菜的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自然亲密。
“多谢皇后。”
元子攸淡淡道。
用膳期间,他问一答一,态度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礼数。
晚膳后,皇后扫了一眼桌案——菜肴所剩无几。
她眉梢微挑,心底轻轻一笑:果然,还是嘴硬,还不承认最爱凤仪宫的膳食。
净手漱口后,她以恰到好处的温婉开口:
“皇上,夜色已深,若再回朝阳殿,恐劳驾。不如今夜就在凤仪宫歇息吧?”
元子攸动作微顿。
“朕还要回养心殿处理公文。两日不在,奏折堆得厉害。”
他语气平静无波,“皇后早些休息。”
说罢,起身离席。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还是如此生分……
顿时心头的失落如潮水涌上来,她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扬起了端庄的弧度:
“皇上处理公务,也要注意身体。”
元子攸未再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
凤仪宫内,烛火依旧明亮。
她终于卸下那层端庄得体的笑意,失望在眉眼间涌现,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恼意。
从小到大,向来是别人围着她转,费尽心思讨她欢心。
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天下都知道,尔朱英娥从不缺爱,也从不追着谁走。
可偏偏这个元子攸,他始终冷冷淡淡。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掀起眼尾,轻哼一声,满是被激到的骄傲与不服。
但恼意翻腾几圈后,心底某处却又软了下来。
她指尖轻敲扶手,气势依旧,却透出几分无奈又自负的轻叹:
“哼,也罢。谁让先动心的人,是本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