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皇后有喜的消息伴着朝廷诏令传遍了洛阳城,也传入了各家权贵邸第。
尔朱荣在府中,更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凤仪宫的密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近日诊得喜脉。太医言胎象尚未稳固,需安心静养些时日。陛下对此事颇为重视,已命太医署每日请脉问安,饮食起居亦皆有专人照料。女儿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
信尾端端正正地盖着尔朱英娥的私印与签名。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探子送出的密报,也与信中所言一般无二。
尔朱荣摩挲着信纸,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脸上不禁浮起笑意。
皇后终于有孕了。
真是喜事一件!
元子攸也不敢怠慢,大张旗鼓地下旨安胎,将凤仪宫护得严严实实。
这个年轻人,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心中长久盘桓的焦虑,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一旁的元天穆上前拱手道:“大将军,元华入洛阳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是否该择日引荐于朝中各方?”
尔朱世隆也紧接着道:“另外,各衙署再安插一批人手的名籍,也该定下来了。”
尔朱荣抬了抬手。
“这些事,暂且缓一缓。”
众人微微一怔。
尔朱荣此刻心情大好。眼下最要紧的大事已经成了——尔朱家有后了。
放眼朝堂,要害重臣大多已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元子攸近来又表现得颇为顺从。若皇后腹中的孩子能平安落地,便是给尔朱家篡夺大统添上了一层最稳固、最名正言顺的屏障。
局势至此,又何必急于一时,去掀起新的风浪?比起继续大动干戈地清洗朝堂、逼迫皇帝,倒不如以静制动,静待皇子降生。
原本他还留着后手,若元子攸当真不识抬举,便扶持元华取而代之。可如今瞧着,倒未必需要走到那一步了。一个流着尔朱家血脉的储君,可比任何重新扶持起来的元氏宗室,都更让人安心。
眼前形势一片大好,尔朱荣笑着往椅背上一靠。
“元子攸这小子,总算是识趣了一回!”
“看来上次的敲打没白费。早知今日,他又何必吃那么多苦头?”
“只要皇子一降生,这天下朝局也该安稳下来了。”
*
而在另一边,昭阳宫不久也收到了尔朱荣遣人送来的丰厚贺礼。
元子攸更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笃定皇后腹中怀的是位皇子。尔朱荣得知后更是喜不自胜,连日与党羽在府中设宴痛饮。谈笑杯盏之间,众人皆道大将军福泽深厚。
夜色渐深。
昭阳宫后苑的凉亭内,元子攸与姜绘宁并肩而立。
天边明月时隐时现,忽而冲破浓云,洒下一地冷冽清辉;忽而又被乌云遮蔽,只余朦胧微光。流云无声卷舒,恰似如今的洛阳局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雷霆。
姜绘宁望着夜空,心头却始终沉甸甸的。
自从那日拒绝了元子攸送她出宫的安排,她便明白,自己早已深陷局中,无法置身事外。
这里有她放不下、也割舍不掉的人。
有云娟、李怀仁,有太医署里朝夕相处的同僚,还有璃妃、玉嫔,以及许许多多曾在这深宫高墙内给予过她善意的人。
若她此刻抽身离去,一旦来日局势失控,被卷入血雨腥风的不只是元子攸一人,这些无辜之人也将沦为刀下亡魂。
所以,她绝不能走。既然无法独善其身,那便与他们并肩出击,杀出一条血路。”
元子攸望着云间沉浮的孤月,黑眸微动,低声道:“目前瞧着,尔朱荣已经深信不疑了。”
“接下来的……就看你的安排了。”
姜绘宁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前些日子,她已托李怀仁将那名叫杏娘的年轻孕妇,秘密安置在洛阳城郊的一处隐蔽小院。
杏娘未婚先孕,本欲悄悄落胎,却在机缘巧合下被宫中暗探截获。在重金安顿与保其母子终身荣华的承诺下,她最终答应配合,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想到那个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姜绘宁心中仍有些复杂。
她很清楚,自己正在亲手编织一场欺天瞒地的危险骗局。可若不这么做,坐以待毙的结局只会比史书上记载的更加惨烈。
她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大局走向何方,将来也定要竭尽全力护住那个无辜孩子的性命。
“都准备妥当了。”她轻声回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元子攸侧首凝视着她,“害怕吗?”
姜绘宁沉默了片刻,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害怕。”
“但我更害怕……”
话音未落,她长睫微颤,忽然说不出了。
她更害怕看见眼前这个人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损伤。更别提史书上关于“河阴之变”后,这位年轻皇帝最终走向悲惨结局的残酷描写——那些冰冷而血腥的文字,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元子攸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忧虑。他眸色温柔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担心。”
“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这沉静的夜色,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些年,尔朱荣确实把持朝政,宫门郎将、宿卫统领大半都换成了他的人。但他终究做不到一手遮天。”
“羽林、虎贲两卫中,仍有不少世代蒙受皇恩、忠于拓跋氏的旧部。”
“这些时日,李怀仁一直在暗中联络他们。虽说无法在明面上掌控整座禁军,但到了关键时刻,里应外合守住宫城与太极殿,已经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城外,奚毅和杨侃也未曾闲着。”
“他们已经联络了数支元氏宗室留下的部曲亲兵。河阴之变时,那些人的主将与亲族大多惨死于尔朱氏的屠刀之下,他们对尔朱荣早已恨之入骨。”
“这几年他们隐忍蛰伏,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引线的契机。一旦洛阳城内有变,城外部曲便会立刻强攻入城,接应宫中。”
“而元徽,则在负责联络朝中那些心存不满的宗室与老臣。满朝文武,并非人人都甘心做尔朱氏的走狗,他们只是畏惧尔朱荣的雷霆手段,不敢做这出头鸟罢了。”
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斜斜落在他清隽好看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