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那滩液体往上看,看到了老板娘的手。
不。
那不是手。
那只是“看起来像手的东西”。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翘了起来,指尖的皮肤已经没有了,露出下面白生生的、被烫熟的肉。
手腕以下的部分像被开水反复浇灌过的肉块,表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而那双“手”,正在从锅里往外捞东西。
塞进嘴里。
小厨的盐袋子“滋啦”一声掉在地上。
盐粒从袋口涌出来,白花花的,洒了一地,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老、老板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听到声音,老板娘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
不是一个正常的转身。
她的上半身先转过来,头才跟上,最后才是脖子、肩膀、腰。
每一个关节都在以不正常的顺序运动,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学会使用人类身体的布偶。
看见小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挂在一张被烫得发白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像是被人从两边用线扯开的。她的嘴唇已经不像嘴唇了,肿胀、发白、布满了水泡破裂后留下的红痕。
可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平时招呼客人的语气。
“啊,不好意思。”她歪了一下头,“我把馄饨都吃完了,我太饿了。”
她用那双已经被烫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指尖的嫩肉在太阳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印痕。
“可是,客人都在等着了,怎么办呢?”
小厨的嘴唇在发抖。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双腿发软,想要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可是,现在也没肉馅了……”老板娘歪着头,目光从小厨身上慢慢移到大锅里,又从大锅慢慢移回小厨身上。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两颗眼珠就像两颗玻璃珠,透明、空洞、什么也没有。
她双手合十,放在脸颊旁边,做出一个撒娇的姿势。
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得不正常,她的双手从胸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手指并拢,掌心相对,最终在脸颊旁边合拢。
“谢谢你啦。”
小厨浑身一震。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转身就跑。
“不、不、不要——”
话到一半,他忽然感到小腹一凉。
那种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划了一道口子,冷空气从那个口子里灌了进去。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下半身不再配合他了。
他的膝盖弯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前倾倒。
上半身还在往前,下半身却留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从腰腹处,整个被截断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脊椎骨从中间断裂,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黄色的脂肪。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深红色的油漆。
肠子也滑了出来。
灰白色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小肠,从腹腔里滑落,拖在地上,在小厨脚边盘成一团,沾满了灰尘和盐粒。
一个极长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正停在他身边。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布满了细小的、倒钩一样的凸起,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着,像一条正在品尝味道的蛇。
小厨顺着它看过去,老板娘的脸,已经不能被称为“脸”了。
她的眼睛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不是掉出来,是“长”出来的,两颗眼珠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从眼眶里向外凸出,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终变成了两根极长的、暗红色的触手。触手的顶端还挂着那两颗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像两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她的鼻子从面部中央裂开,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深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软肉。
嘴巴也从中间裂开,上下颚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开,露出喉咙深处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
其他的五官也逐一裂开,耳朵、脸颊、额头,每一处都分裂成暗红色的、蠕动的“花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鲜红色的食人花。
而在花心的正中央,那个原来应该是鼻腔的位置,还有一个更小的、更深的黑洞。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先是两根细长的触须,然后是光滑的、甲虫一样的头部,最后是整个身体一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虫子,从那个黑洞里钻了出来。
它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透明的黏液,六条腿牢牢地扒在“花瓣”的边缘,头部两侧的两根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
它才是真正的本体。
那具曾经是老板娘的身体,不过是它刚刚完成蜕变的空壳。
小厨想尖叫,可他的肺已经不工作了。
他的意识在飞速消散,视野在变暗。
最后一刻,他看到那只虫子从花瓣中央跳了起来。
它朝着他飞过来了。
黑暗中,小厨只听到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像老板娘平时招呼客人的语气。
“别急,一个一个来。”
“客人还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