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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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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顾承淮,而后转向帝后,语气坚定: "世人只知殿下杀伐果断,却不知止戈方能为武。殿下手中的剑,斩的是敌寇,护的是大梁百姓的安宁。若无殿下在边关的镇守,何来京城的歌舞昇平?"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眉眼间竟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彷彿她不是在回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敌寇眼中,殿下或许是修罗;但在儿臣眼中,殿下是守护家国的英雄。儿臣既嫁与殿下为妻,便当与他荣辱与共。英雄染血是为守护,儿臣敬之、爱之尚且不及,又何来『惧怕』二字?"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好!说得好!"

皇帝率先打破了寂静,竟是朗声大笑,双掌重重一击,发出清脆的鼓掌声。

那双原本深沉难测的鹰眼中,此刻已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止戈方能为武』,难为你一介闺阁女子,竟有这般见识与胸襟!老五这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功绩,若是连自家人都怕,那才叫寒了将士们的心。老五媳妇这番话,深得朕心!当赏!"

有了皇帝这句金口玉言的定调,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松。

宋皇后原本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只得硬生生嚥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復了端庄,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半晌后,宋皇后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有些僵硬:"看来苏丞相确实教导有方,倒是本宫多虑了。"

"母后谬赞,儿臣不过是实话实说。"苏凝雨垂下眼帘,又恢復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彷彿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并不是她。

顾承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子,深邃的凤眸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这般严肃。"皇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接着奏乐,用膳吧。"

坤宁宫内的暖香与酒气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身后,一踏上那条通往宫外的长长甬道,凛冽的倒春寒便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天色阴沉,宫牆高耸,将头顶那一方天空切割得狭窄而逼仄。

风穿过迴廊发出呜咽的声响,吹得苏凝雨身上那件繁複的翟衣猎猎作响。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侧的男人却似乎早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向她靠近了半步,用那宽大的墨色袖袍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寒。

"冷?"顾承淮目不斜视,声音却压得很低。

"妾身无碍。"苏凝雨轻声应道,心里却还在回想方才宴席上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两人正欲转过一道拱门,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玉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五弟留步。" 一道温润儒雅、却透着股说不出寒意的声音响起。

苏凝雨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太子顾承章与太子妃正立在迴廊尽头,身后跟着两列垂首肃立的宫人。

太子一身杏黄色蟠龙常服,双手负后,脸上挂着那种皇室特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承淮脚步微顿,随即牵着苏凝雨上前,神色恭谨地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自家人,何必多礼。" 太子虚扶了一把,目光却越过顾承淮,落在了苏凝雨身上。那眼神看似温和,却像是一条滑腻的蛇,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一旁的太子妃先开了口,她掩唇轻笑,语气亲热得彷彿是相识多年的手帕交:"方才在殿内,弟妹那一番话可是让本宫开了眼界。这满京城的贵女,见了母后无不战战兢兢,唯独弟妹这般胆识过人。那句『英雄染血是为守护』,说得真真是极好,连本宫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呢。"

苏凝雨垂眸,恭顺地回道:"皇嫂谬赞,妾身不过是有感而发,让皇嫂见笑了。"

"有感而发?"太子妃嘴角的笑意深了深,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顾承淮

"也是,五弟常年征战在外,一身杀伐之气。如今能娶得这样一位既懂你、又能言善辩的贤内助,当真是好福气。也难怪五弟为了这桩婚事,不惜在御书房跪求父皇,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凝雨那身逾制的正妃吉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甚至不惜降尊纡贵,当真是给足了苏家体面。"

苏凝雨心中微凛。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是在暗讽顾承淮为了拉拢苏家,连亲王的脸面都不要了。

顾承淮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皇嫂说笑了。凝雨性子直,日后若有冲撞之处,还请皇嫂多担待。"

"五弟总是这般护短。" 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子忽然插了话。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深沉地看着顾承淮,语气像是在与自家弟弟闲话家常: "不过,太子妃说得也没错。这苏丞相乃是天下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与『名正言顺』。孤原本还担心,五弟你是马背上打天下的武将,性子刚烈;而苏家是笔杆子治国的清流,这文武殊途,怕是难以相融。"

太子往前踱了两步,逼近顾承淮,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 "没想到,五弟好手段。这一桩婚事,竟让那把最硬的骨头,都软了下来。"

苏凝雨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是图穷匕见。

朝堂之上,太子党的核心乃是定国公宋颐,手握京畿重兵,一向视文官为迂腐绊脚石。

而丞相苏容景则是文官清流的领袖,两人势同水火,斗了不知多少年。如今顾承淮娶了苏凝雨,便是将苏家这股庞大的文官势力收入囊中。

左握北疆三十万玄甲军,右牵当朝丞相。这在太子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联姻,而是赤裸裸的结党。

顾承淮迎着太子的目光,并未退让,反而坦然地迎了上去。

他眼底的深邃如古井无波,语气更是谦卑到了尘埃里: "皇兄过誉了。臣弟如今不过是个想在京中躲懒的闲散王爷,娶妻求淑女,图的也不过是府里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至于朝堂上的文武之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凝雨,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臣弟这双手,如今只会给王妃剥蟹,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哪里还懂什麽文武相融?"

"提不动刀?"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眼中寒光乍现,随即又迅速隐去。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承淮的肩膀,力道之大,彷彿要将那层伪装的铠甲拍碎。

"五弟谦虚了。那北疆的三十万玄甲军,可还日夜盼着他们的主帅回去呢。"

太子压低声音,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幽幽地说道: "只是五弟要记住,这刀若是太过锋利,伤了敌寇固然好,可若是收不住势,不小心划伤了自家人……那父皇,可是会心疼的。"

说罢,他站直身子,又恢復了那副温润兄长的模样,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行了,风大,早些回去歇着吧。孤也该去向定国公讨教讨教,这『文治武功』的道理了。"

言毕,太子携着太子妃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苏凝雨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风更大了,捲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顾承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层恭顺谦卑的面具正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底下令人心惊的冷硬与漠然。

"怕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沉稳。

苏凝雨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喉咙却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父亲那日在前厅为何面色铁青,也终于明白四哥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什麽天作之合的喜事?这分明是一道将苏家与秦王府死死绑在一起的催命符。

从她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起,苏家便已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了这场夺嫡的惊涛骇浪之中,站在了未来的储君、当今太子的对立面上。

退无可退,不死不休。

"走吧。" 顾承淮没有等她的回答,只是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回自己身侧,用宽大的衣袖将她裹紧。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腹的薄茧有意无意地摩娑着她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宫里的风大,"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寒意,

"以后,记得抓紧我。"

苏凝雨被他牵着,僵硬地迈步向宫门走去。

她看着眼前这条彷彿没有尽头的宫道,只觉得那高耸的红牆像极了两道巨大的伤口,将这天与地撕裂开来。

而她与身边这个男人,正是一叶孤舟,驶向了那早已註定的、惊涛骇浪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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