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内,地龙烧得极暖,将初春的寒意尽数挡在了窗外。
这是一场皇室内部的家宴,并无外臣在场,气氛看似比起朝堂要松快许多,实则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高位之上,大梁皇帝顾昇神色威严,身侧坐着的是执掌凤印的宋皇后。宋皇后出身武将世家名门,一身正红凤袍端庄华贵,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雍容高雅中夹杂着说不出的英气。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顾承淮与苏凝雨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宫女端上滚烫的茶盏,盏壁温热,苏凝雨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平举茶盏,恭敬地递向高坐于凤椅之上的宋皇后,声音清越:"母后,请用茶。"
宋皇后闻言,微微倾身,脸上挂着慈爱且端庄的笑容,目光细细地在苏凝雨脸上梭巡了一圈,语气温和得彷彿是在疼惜自家的晚辈:
"好孩子,快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如今细看,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儿,难怪能入得了秦王的眼。"
她话说得慢条斯理,手却始终没有去接那杯茶。苏凝雨只能一直保持着高举茶盏的姿势,手臂虽酸,茶盏有些微烫,但她身姿笔挺,双手稳如磐石,连茶盖都不曾发出一丝磕碰的脆响。
宋皇后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笑盈盈地说着家常: "本宫听闻你是在苏丞相的偏院里养大的?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虽说庶出的身分在皇家面前稍微单薄了些,但英雄不问出处,如今你既已是正妃,往后这王府的中馈往来、人情世故,可都要学起来了。秦王府不比寻常门第,莫要让外人觉得咱们皇家亏待了你,懂吗?"
一语毕,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太子妃掩唇轻笑,赵王晃着酒杯看戏。
苏凝雨心中一片清明,她神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落下半分,依旧恭顺地举着茶盏,柔声应道: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儿臣虽资质愚钝,但幸得殿下不弃,日后定当勤勉持家,不负父皇与母后的厚爱。"
这一答,不卑不亢,既认了教诲,又搬出秦王做挡箭牌,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后闻言,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正准备再提点什麽,一直沉默跪在身侧的顾承淮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托了一下苏凝雨有些发颤的手肘,看似是在帮妻子调整姿势,实则是用掌心的力量给了她支撑。
随即,他抬头看向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催促: "母后,这茶乃是今岁新贡的『君山银针』,最讲究火候。凝雨一直举着,只怕茶温过了,失了那股子鲜爽,反倒辜负了母后的一番品鉴雅兴。"
宋皇后动作一顿,对上顾承淮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眸子,面上却是笑意更深,顺势接过了茶盏: "瞧瞧,还是老五懂茶。本宫不过是见了这孩子投缘,多说了两句,你便心疼这茶了?"
说着,她优雅地揭盖撇沫,浅啜一口,随即从手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亲手套在了苏凝雨的手腕上: "好茶。这镯子便赏你了,愿你日后能如这玉一般,温润守礼,好生伺候秦王。"
"谢母后赏赐。"苏凝雨叩首谢恩。
顾承淮扶着她起身,藉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红肿的指尖,随即拉着她入座。
除了高位之上的帝后,下首的座次泾渭分明。左侧依次坐着太子顾承章与太子妃、三皇子赵王顾承冀、六皇子齐王顾承川与各自的王妃。右侧则是顾承淮与苏凝雨,再往下便是还未成亲的几位皇子公主。
许是为了让苏凝雨放松自在些,顾灵鸢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了苏凝雨身侧。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
气氛倒也算得上和乐,觥筹交错之间,宫婢们鱼贯而入,呈上了今日的重头戏——金秋蟹。那螃蟹个个膏满黄肥,配着精緻的"蟹八件",腰圆锤、长柄斧、镊子、剪刀等一应俱全,整齐地摆在银盘之中。
苏凝雨刚松了口气坐下,身侧的顾灵鸢便凑了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兴致勃勃地小声说道: "嫂嫂,你方才答得真好!刚才母后那番话,若换作是我,定会惊慌得不行的。"
苏凝雨被她这满脸心虚的模样逗乐了,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侧过头去听她说话。
"上回有一次我突然被母后问……"顾灵鸢说得起劲,苏凝雨一边含笑听着,一边看着面前刚端上来的螃蟹。
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顾灵鸢身上,手上的动作便完全交给了身体本能。她看都没看,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出,将自己面前那盘未动的螃蟹,轻轻推到了身旁顾承淮的面前。
末了,那纤细的食指还习惯性地在盘边"笃、笃"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彷彿做过千百遍。
正在说话的顾灵鸢声音戛然而止。她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震惊地看着苏凝雨,又看了看自家那位五皇兄。
顾灵鸢那突然安静的反应,让苏凝雨心头"咯噔"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视线僵硬地移向自己的手,又顺着手看到了那个被推到顾承淮面前的盘子,以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轰—— 脑海中彷彿炸开了一道惊雷。
苏凝雨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涨红。
她在苏府时,虽然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到底是相府千金,平日里吃这些带壳的物件,身边偶尔也会有小丫鬟伺候着。
方才她只顾着听灵鸢说话,一时脑子糊涂了,把这身体惯有的惰性带了出来,竟然……竟然把身边这位秦王殿下,当成了替她剥壳的小丫鬟?! 这哪里是失仪,这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趁着其他人还在推杯换盏没注意这边,她赶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捏住盘子的一角,悄悄地把盘子挪回来一点,再挪一点。
那模样,像极了一隻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小仓鼠,怂得可爱。
然而,盘子纹丝不动。一隻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住了盘沿。
苏凝雨指尖一颤,心虚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顾承淮那双含着浓浓笑意的深邃凤眸里。
他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眼底漾起了一丝宠溺。
在苏凝雨惊恐又羞愤的注视下,顾承淮拿起了那把亮银小剪。
他极其优雅地用剪刀剪下蟹腿,再用长柄斧轻敲蟹壳,最后用细长的籤子将雪白的蟹肉完整地剔出。那一套繁琐的"蟹八件",在他手中彷彿变成了精妙的兵器,动作利落而优雅,透着一股子赏心悦目的贵气。
不过片刻,一隻螃蟹便化作了碟中整齐码放的蟹肉与蟹膏。
顾承淮将那碟蟹肉淋上薑醋,轻轻推回了苏凝雨面前,甚至还用锦帕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道: "趁热吃。"
苏凝雨捧着那碟蟹肉,整个人都懵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这一幕虽然隐蔽,却还是落入了对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三皇子赵王顾承冀眼中。
顾承冀晃着酒杯,故作惊讶地笑道: "哎哟,五弟这是在做什麽?这剥蟹的精细活儿,何劳你亲自动手?看来五弟在关外待久了,倒是学会了一身伺候人的好本事啊。"
苏凝雨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顾承淮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拭着修长的指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彷彿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蟹壳锋利伤手,我来便是。"
短短一句,云淡风轻,却堵得齐王哑口无言。
顾承淮随手扔下锦帕,端起酒杯对着顾承冀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哥多虑了。"
顾承冀被这软钉子碰得一鼻子灰,只得乾笑了两声,讪讪地闭了嘴。
酒过三巡,殿内的歌舞稍歇,原本热络的寒暄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宋皇后似乎是闲话家常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正襟危坐、低眉顺眼的苏凝雨身上。她嘴角虽噙着笑,那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秦王妃,本宫听闻苏丞相治家甚严,秦王妃在闺中时,想必也读了不少书。" 宋皇后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护甲轻轻刮过杯盖,发出一声极轻却刺耳的脆响。
她目光如炬,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是这读书是一回事,管家理事又是另一回事。秦王府不比寻常门第,府内人员庞杂,往来皆是权贵。本宫且问你,若是有刁奴欺主,或是府中用度出了亏空,你待如何处置?"
顾承淮眉头一紧,抬起头正欲开口,一旁的苏凝雨却只是微微垂眸,略作思索后缓缓起身。她身姿笔挺,语气平静而笃定地回了短短几句:"回母后,儿臣以为,无论刁奴还是亏空,根源皆在『规矩』二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子化繁为简的通透: "秦王府自有家法府规,儿臣只需循法而行,查明虚实,照章办事。不因私情而废公法,不因小过而乱大度。只要赏罚分明,人心自然安定。"
宋皇后眯了眯眼,貌似满意地扬起嘴角,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王妃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但秦王乃是国之栋樑,常年镇守北境,这一身杀伐之气皆是为了保家卫国练就的,自是威风凛凛、雷霆万钧。只是……这铁血手段用在战场上那是英雄气概,可若放在这温柔缱绻的闺阁之中,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刚硬冷肃了些。"
说到此处,她目光在苏凝雨纤细的身板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自幼养在深闺,是个娇花一般的人儿。面对这般不怒自威的夫君,夜深人静之时,你心中……可曾觉得惊惶?"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这是在挖坑。若说"怕",那是伤了夫妻情分,下了秦王面子;若说"不怕",又显得虚伪做作,甚至可能被扣上"不知敬畏"的帽子。
顾承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正欲开口替她挡下。
却见苏凝雨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上皇后的视线,眼中没有丝毫闪躲与恐惧,反而带着一丝令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坚韧与骄傲: "母后此言差矣。儿臣,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