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其实并不如何关心外面世界的变化。
正如他夜复一夜地在这海边救人,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他从来不会追问那些主动或被动坠海的人,生活里是否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事,丝毫没有窥探别人生活的想法。
不过,他竟然在夜间新闻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正在小旅馆的浴室给自己的小孙女洗澡,而另外两个居然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平日里出海打鱼,无论收成多少,他们都会在一周之内回来,小船上的水也只能支撑那么久。
今天直到半夜都没在海上看见他们的身影,原来是因为在近事故区域,临时被高薪聘请,参与了打捞的工作。
老头儿看着电视默默地叹了口气
小旅馆的老板端着温热的茶杯,坐到旁边掉了皮的破旧沙发上,对老头儿笑着说道:“你儿子儿媳这不是上电视了么?估计明天就回来啦,你就别一个劲儿地叹气担心了。”
老头儿看着电视里两个人累到疲乏的身影,眼睛红红地说道:“钱只要够用就好,何必为了一晚上的几千块钱,就这么不停歇地打捞呢?他们两口子,本来就在海上飘荡了一周了,不能回来好好休息一下,反倒要在那里帮忙打捞。我因为他们没有消息,担心到了现在。他们是真不在乎我这老头子和小孙女啊。”
“人家有那么多人搜救,哪怕是救不上来,也有的是人帮忙料理之后的事,可是我就只有他们了。就这么让我白白担心了这么久,也不肯打个电话回来。小孙女都一周没洗澡了,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连个帮孩子洗澡的人都没有。”
小旅馆老板看着电视里的人说道:“哎,我怎么觉得,刚带你小孙女洗澡的那个女孩儿,跟上面被关进去吃牢饭的那么像啊?”
老头儿浑浊而发红的眼睛,盯着新闻上熟悉的女孩儿看了几秒后说道:“不是很快又被放出来了吗?这怎么能算是吃牢饭呢?再说了,人家是去要个说法的,只是没有要到罢了。不能因为被一时遏制就判人家错。这是法律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小旅馆的老板看着新闻上,那些绝望又歇斯底里的面容后,也忍不住感慨道:“倒也是。其实,也是这个收购人家的企业做得太不地道,这不是出事了么,还是老天开眼啊。不能这么欺负人的。”
因为温袅和自己的小孙女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老头儿担心她们出来看见这新闻,所以就拿起手边的遥控器,跟旅馆的老板商量道:“咱们换个台看看吧,总是看这个有什么好的。”
“这里面有你儿子和儿媳啊!你不想看看他们吗?上次电视新闻可不容易呢。”
“不用看了,知道他们没事就行了,等领完了人家的薪资就会回来。”
“行行行,你换吧,你是老人家,换哪个台都行。”
旅馆老板起身离开,老头儿在他身后问道:“你干嘛去啊?”
“我把我媳妇儿喊起来,让她去给那姑娘送身能穿的衣服,总不能还让她穿那身沾满沙子的吧。”
温袅由于受人之托,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给小女孩儿洗澡了,或许是因为这个旅馆很小,上下加起来也没有几间店,所以这总是会让她想起小时候,为了节省水和妹妹一起洗澡的时光。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无论如何努力,人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长期低迷的经济环境下,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扭转全局,更不可能阻止所在公司资金的外流与收购的附加条件。
或许在他人看来,今日的落魄是因为她所有的工作积累,并不足以抵挡动荡环境的变化,将她所有的弱点归结为一句咎由自取。
可是,人似乎本就不该变得这样累的。
一定要变得面面俱到,狡兔三窟,机敏异常,才能在不知何时会掉落陨石的脆弱世界生活下去吗?
当她不再具备抵御风险能力的时候,居然只剩下了回家嫁人这一条路。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家并不是她的退路。
那只是她走出来的地方。
可惜家里人从没有告诉她这样残酷的真相,否则她是不会选择长大的。
熬过成长的阵痛期,忍过与现实割裂的弥合期,居然会在最为原始的力量源泉处跌倒受伤,溃不成军。
原来,被爱是有条件的。
可惜她很久以后才明白,如果不能成为他们的骄傲和体面,无法按照家人的意愿所生活,稍微偏离一点所设定的轨迹,那她就是死在外面也没什么关系的。
所有的体贴与心疼,都有着看不见的附加前提和潜在利益。
温袅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一只小手擦上了她的脸。
原来连小孩子也是会关心人的。
她有些想妹妹了。
妹妹将来是否也会是她这般呢?希望妹妹可以好好地长大,不用经历她所遇到的一切。
温袅抱着小女孩儿出来时,看到老伯带了个蓝色的毯子。
从这里走到海边他们住的小屋还需要一小段距离,刚洗过澡,又是深夜,这时候是不能吹海风的。
在她刚给小女孩儿披上毯子后,老伯又递过来一件破旧的大衣:“你也披着吧,本来家里就倒了一个,你再病倒了,更没人照顾他了。”
温袅本来想拒绝,可是老伯又补了一句:“我这衣服不脏,只是旧了些。”
她并不是嫌这些,只是,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善意,况且还是一个本来要寻死的人。
但此刻温袅只能接下。
夜里是温袅陪小女孩儿睡的,至于那个被他们救上来的男人,仍旧睡在老伯的屋子里。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让温袅忘记了自己身处哪里,和三岁的小女孩儿一起依偎着睡到了大中午。
老头儿的儿子和儿媳已经回来了,甚至也去附近的小旅馆洗了个澡,还给了对方两桶银光闪闪的带鱼。
她是被饿醒的,也可能是鱼汤的香气太过浓郁。
温袅能清晰地感知到,鱼是先放在铁锅里煎过之后,然后再浇上开水炖汤的。
尽管是很家常的做法,但真的很香啊。
她从床上睁开眼睛,发现三岁的小女孩儿,也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