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廖西锦执意犯边,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们何至于暴尸荒野,魂断异乡……”
一具北燕士兵的尸体旁,散落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上面的笔迹写着:娘,等我打完这仗就回家陪你,弟妹近日可添衣?天已入秋了,还盼二老康健,万万不要染上风寒,会要命的!
婵鸢俯身,静静展开那一页信纸,心底的恨意并未就此消解。
战争从来都是掌权者的博弈,一旦开局,便没有半途退场的道理,无数平民百姓要为国之安宁付出性命。
云京之中,也曾有人私下议论,何不将她或是沈佑宁送去和亲,献上金银封地,便可换来一时太平?
可这个问题,婵鸢始终寻不到答案。
究竟该以女子一人的命运换取天下安宁,还是以漫天战火保全国之脊梁?穷尽后世,恐怕也难有定论。
至少沈玄苏赢了,他可以带着赫赫战利品凯旋,而不是狼狈归京,被百姓抛掷烂菜,被朝野唾骂色令智昏。
——而酿成这漫天死伤的始作俑者,正是隐匿于沈玄苏身后的睿王。
他凭什么那么愉悦地活着?
婵鸢心事沉沉,她不知京中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还会为太子布下怎样的圈套,以沈玄苏百般筹谋的性子,此番回去,绝不会是一帆风顺。
入夜,沈玄苏下令整肃三军。
铁甲铿锵,班师回朝的号角响彻四野,数万铁骑列成浩浩荡荡的行阵,声势浩荡,震彻千里。
队伍后方的高杆之上,高悬着廖西锦被砍下的一条手臂,旌旗翻卷,凯歌震天,沿途百姓夹道跪拜,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千里之外的云京,亦是朝野震动。
先前人人都断定太子大势已去,沦为废储,无数朝臣早早找了退路,坐等沈玄苏彻底倒台。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被朝堂抛弃的皇太子蛰伏数月,一朝一鸣惊人——破北燕、复失地、斩敌酋、定内乱,凭盖世军功,压下朝野所有非议。
当夜,銮驾渐近长陵府地界,天色已晚,全军休整。
长陵府尹早已在官道旁备下盛大接风宴席,堂内歌舞喧阗,满堂官员谀辞不绝,沈玄苏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只偶尔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浅浅一抿便罢了。
府尹状似不经意道:“太子殿下,听说,睿王殿下先行一步回到云京,遍告天下,说殿下您勾结西凉蛮夷,意图谋逆,将睿王军队视作拥兵犯上的乱臣贼子,他为自保,下令紧闭云京四门,不许大军携一兵一卒入城。可在下官看来,殿下本是大瀛的功臣,如今得胜归来,反倒成了一支被阻隔于都城之外的得胜之师?这不大合适。”
沈玄苏垂眼,不置一词。
婵鸢心中了然,这才是睿王真正的杀招!
他在沙场之上杀不死沈玄苏,便回到京师,借舆论罗织太子谋逆的重罪。
这样一来,沈玄苏纵然军功滔天,一旦扣上勾结外族的罪名,所有功绩便也是一笔勾销。
而西凉兵马随同大军同行这件事,恰恰落到判官笔下,便会化作最锋利的铁证。
一旁的镇国公眉头紧锁,“殿下,如今该如何是好?云京四道城门紧闭,我军虽胜,却是久战疲兵。倘若强行攻城,便是坐实了谋逆罪名,天下人皆会以为太子要兵临宫阙,胁迫君王,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啊。”
“不可强攻?”沈玄苏淡淡出声,声音压过了周遭的乐声,“一旦兵临云京城下,睿王的算计便尽数得逞,没那么容易。”
宴席之上再无人敢多说半句,一众地方官员面面相觑,方才争相奉承的嘴脸,此刻多了几分惶恐犹疑。
太子若是进不了云京,今日这份追捧,来日便是灭门的祸根。
婵鸢侧过脸,看向沈玄苏的侧脸,发觉他神情淡淡,奇怪,明明今日凯旋,是好日子,也不知道谁又惹到了他,总不该是她吧?
那今晚她就完了呀。
方才她心中纠结的君臣与夫妻、后宫与权柄的思虑,在此刻都被眼前的危局压了下去。
还未等到回京面对深宫礼制,他们便已经被阻隔在国门之外,寸步难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睿王府,殿内熏香袅袅,和长陵府的喧嚣全然两样。
锦缎铺就的软榻之上,虞溪依偎在睿王怀中,高高隆起的小腹在她手心下。她面色苍白,时不时捂住唇轻咳,望向一旁端坐的晋王:“……王叔,臣妾句句属实。沈玄苏引西凉兵马入境,狼子野心昭然,若不早做防备,大瀛社稷危矣……”
晋王指尖捻动檀香佛珠,缓缓转动:“是非曲直,总要等太子回京,当面对质,才可定夺。镇国公已经被革去官职,吕氏八万子弟暂且不论。西凉不足为惧,西窗亦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成不了气候。我只想知晓,那些追随太子的肃北侯府中人,如今何等光景?”
睿王笑了一声,“王叔行事果真谨慎。景飞焰随军追随太子,犯下谋逆大罪,肃北侯满门尽数收押。景将军被铁链高悬刑房,一条手臂生生折断,日日受鞭笞之苦;景夫人双腿筋脉尽数挑断,余生再不能站立,只能瘫卧榻上。最可怜的是景家小妹,浑身扎满金针,药毒侵入肌理,如今已是浑浑噩噩,口不能言,只会不住流涎,关在铁笼之中,与囚兽无异。”
他淡淡补上一句:“从前景夫人仗着侯府门楣,屡屡折辱虞氏的姐妹们,我这般做,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晋王捻佛珠的手指一收:“睿王此举,过刚易折。不过,景家血,或可浇灭太子最后一丝仁念。”
虞溪靠在睿王怀中,一手轻轻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柔弱:“臣妾只求腹中孩儿平安降生,其余别无所求。”
睿王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眼底杀机毕露:“但凡与我为敌,都该付出死亡的代价。沈玄苏手握重兵在外,可他心腹的亲眷尽数攥在我的手里,只要景家的惨状传到军中,我倒要看看,景飞焰一发起疯来,他还怎么做他意气风发的太子?”
他要把景家的惨讯散播到沈玄苏的军中,要用景家满门的苦难,扰乱沈玄苏的心志,动摇麾下将士的军心。
只要沈玄苏心神大乱,无论他是暴怒攻城,还是束手投回,都逃不出睿王布下的死局。
夜色沉沉,消息如同毒蚁,借着驿马,连夜向着长陵府方向飞驰而去。
长陵府的接风宴终于散去,歌舞停歇,宾客纷纷告退。
廊中只剩下婵鸢与沈玄苏二人,婵鸢陪他慢慢回马车,打算与他在两辆车里过夜。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踉跄奔来,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声音颤抖:“殿下!云京密报!肃北侯府满门遭逢大难!”
他伏在地上,将刑房之内一桩桩惨状,一一禀明。
听完那一番酷刑,廊下静得可怕。
沈玄苏手指死死攥起,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婵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睿王的手段,何其阴毒!
景家是沈玄苏最忠实的臂膀,景飞焰尚在军中效命,家中老弱妇孺,却承受这般非人折磨?他不在沙场正面决战,反倒残害手无寸铁的家眷,以无辜血肉,刺向身在前方的太子。
婵鸢低声劝道:“殿下,稳住心神,睿王就是盼着你失控,逼你做出错事,坐实谋逆的罪名。”
她心中清楚,纵然沈玄苏素来与景飞焰多有隔阂,可此刻他们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万万不可意气行事,又劝道:“当下最要紧的,是替景飞焰处置此事,在抵达云京之前,我们尚有周旋的时间。”
沈玄苏闭紧双眼,竭力压制戾气,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他以为,靠着残害景氏满门,便能胁迫孤,叫他安然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