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将士俯首跪拜,山呼太子千岁的声响震彻骊山关隘,战场遍地兵刃狼藉,尸山血海,曾经压得大瀛边境喘不过气的铁骑,尽数被当做战俘押上马车,同太子亲兵一同,即将赶赴云京城内。
淅淅沥沥的细雨打湿了眼前能见的一切,她的眼底心间,已是一片雨连天。
婵鸢缓缓后撤了一点,看见太子殿下的红衣扫过满地湿冷的血泥,眼睛清明了,方才还说了话,许是嗓子太用力,嘴角有血,便用手指擦了去,拉着他去另一侧避雨,心口五味杂陈。
该喜的。
沈玄苏余毒已清,廖西锦伏诛,北燕俯首割地赔款,危局尽数瓦解,边关势力连根拔起,沈玄苏蛰伏数月,忍辱负重,一朝翻盘,功盖朝野,彻底洗刷了昔日废储的污名。
可她偏偏欢喜得不彻底。
他的温柔予她,杀伐却倾覆万里山河。
这般阴晴不定的人是她的夫君,是日后执掌万里河山的天子。
前路荣光万丈,可也步步深渊,他的温柔小意,是真是假?
“……不过是寥寥几句话,这便怕了?”
头顶落下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沈玄苏微微松开怀抱,那双重明的深邃眼眸,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不对,你不是畏惧沙场的人,我中毒时也没见你多么怕。看你眼底藏着心事,是有话想同我说?”
雨珠凝在婵鸢长长的睫尖,摇摇欲坠。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我并非惧怕战火。而是,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
沈玄苏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鸢儿不必过于忧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过是赌上性命的一战,我们死生契阔,何苦拿君臣礼数,与我生分至此?”
婵鸢摇摇头。
经此一役,她看清了他隐忍数年的筹谋,步步为营的城府,儒雅温润的皮囊下,覆着何等睥睨天下的铁血帝王骨。
她也分得清,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夫妻情分。
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一旦重回云京,踏入金銮殿,他便首先是太子储君,其次,才是她的夫君。
万里河山、万世功业,于他而言永远排在社稷之前,往后她一举一动皆要受宫规束缚,再也不能如从前未婚时一般,毫无顾忌同他说笑嬉闹。
同太子和离?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太子休了她。
而且,这与她重生归来时想要远离朝堂纷争的本心,已然越走越远。
沈玄苏似是洞穿了她心底的郁结,抬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怕回京之后,我沉溺京师繁华,便忘了今日飘零受苦的种种?还是忧心我日后见异思迁?”
婵鸢不愿再多纠结揣测,索性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埋进他尚带风雨凉意的衣襟,任凭冷雨打湿两人肩头,一声叹息:“……这些我都不怕。你若倾心旁人,或是醉心权柄,我都早有预备,你毕竟是太子,我从前便同你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是第一个站在你身侧支持你的人,这不单单是西窗对你的君臣道义,更因你我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要回云京了,在外流浪奔波的日子我不喜,也更像一场梦,如今梦要醒来了,你是储君,本就该广纳妃嫔,绵延后嗣,我占着你的妻位,不愿落一个善妒的名声。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同时稳住臣与妻这两重身份,你可明白?”
沈玄苏双臂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说话。
婵鸢心中自认已是足够通透大度,便是前世,她也不曾阻拦过他扩充后宫,只是那时他身受毒伤,身体条件本就不足。
如今他毒伤渐愈,身强体健,开枝散叶本就是朝野上下对太子的期许。
西窗是她最后的退路,亦是她手中依仗,就当她胆小吧,她不敢全然沉溺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爱,而且皇室与满朝宗亲都绝不会容许太子仅有一妻,与其来日困于深宫,在宫闱争宠里黯然神伤,不如早早想好进退的分寸。
就这般,沈玄苏一言不发地放开了她,脸色却瞧不出喜怒哀乐。
城楼之上,硝烟渐渐平息,沈佑宁立在高处,方才哭过的泪痕早已拭干。
她俯望着城下雨中相拥的二人,一身风尘,眼底却生出意气风发的光芒,那个从前只会伤春悲秋的小公主,历经生死杀伐,已然沉淀出隐忍沉稳的风骨。
她转头看向身侧一身清隽青衣的江鹤辞,“我们真的赢了?”
江鹤辞坚定道:“是,公主智勇无双,大瀛终得安稳,这场蛰伏数月的棋局,咱们也算是步步险招,招招破局。”
沈佑宁望着破云的残阳穿透层层云层,洒落在血染的关隘之上,亦染红了猎猎翻飞的太子龙旗,轻声道:“鹤辞,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一切,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许是连日不眠不休,太过劳顿,才生出了幻觉。”江鹤辞柔声劝慰。
“不……”沈佑宁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丝后怕与迷茫,“我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死的不是廖西锦,而是我。太后下旨将我送去北燕和亲,廖西锦视我为玩物,纵容兵士闯进我的寝帐……我被剥去衣衫,关在一具仅容羊羔的铁笼之中,任人戏弄折辱……后来,他厌弃了我,我被当作礼物,赐给了邻国一个老态龙钟的皇帝,他比我父皇还老,对我非打即骂,那样的噩梦周而复始……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做这些梦,每次醒来时,都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这只是一个梦……”
她转过脸看向江鹤辞,勉强扯出一抹惨淡笑意:“说来可笑,堂堂大瀛长意公主,竟会被这般不堪的幻境纠缠?或许那是我的前世罢,不然我怎会那般痛恨,当初没有随母妃一同死去?”
江鹤辞心中剧痛,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声音哽咽:“你一心想要为大瀛分忧,逼自己太紧。世人说大梦如小死,若梦里从无我的踪影,那或许当真就是前世……若是真的,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尽那般苦楚。”
沈佑宁靠进他怀中,声音轻得像风:“莫要这般难过,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是什么前世?不过是我胡言,你该替我欢喜,我已经战胜了那场梦魇,跨过了心底的心魔。如今我有皇兄皇嫂,亦有你,那样的命运,应当永远不会降临在我身上。”
江鹤辞心中仍压着一层深重的忧虑,却无从开口宽慰。
今日沈佑宁手刃北燕国君,锋芒毕露,这般耀眼,待回到云京,必然会招来无数明枪暗箭。
战场的边缘,叶亭一身西凉劲装,勒马立在遍野尸骸之间。
他身后,西凉铁骑列阵肃立。
剽悍的甲士,是促成这场大捷不可缺少的利刃,亦是叶亭的底气。
他策马缓步上前,在距离沈玄苏十步之外勒住缰绳,并不下马,目光越过遍地残尸,直直望向那一身血污、恍若修罗的太子。
“太子殿下,大捷之功,叶某贺喜。”叶亭淡淡道,“论功行赏,若非我西凉铁骑迂回截杀,廖西锦岂会轻易授首?骊山关之围,我西凉人死伤逾千。”
沈玄苏仿佛早料到他会来:“西凉助战之功,孤铭记,待回京之日,自有重赏。”
叶亭微微摇头:“殿下,金银财帛,西凉并不稀缺。我只想求殿下一句承诺,请您准许我西凉部众,随大军一同进入云京。”
此言一出,镇国公等人脸色骤变:“万万不可!外族兵马入京师,乃是亘古未有的大忌!这等同于把刀柄交到外人手中,社稷安危将受制于人!”
沈玄苏眸光沉沉一敛。
这是挟功邀索,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更不愿西凉铁蹄踏破大瀛京师的土地。
可眼下大军久战疲敝,西凉虽为客军,手上却握着实打实的兵力,若是当场拒绝,便是当场撕破盟约,数月筹谋将前功尽弃;可若是应允,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一字落下,重若千钧:“……准。待西凉军入京城之后,兵马不得私自出营,一切听候朝廷调遣,可否满意?”
叶亭抱拳道:“得殿下金口,叶某放心了。”
婵鸢在他们说话时,便独自离开,走在湿滑泥泞的战场上。
她想看看,那些断戟残旗插在尸堆里,看看,乌鸦啄食新死者的眼球。
望着一张张尚且年轻已然僵硬的士兵的脸,她心中半分得胜的欢愉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