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味药,看似都是‘山萸肉’,产地不同,禀赋便有天壤之别!” 向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急切,“北萸肉性偏燥烈,与你那安胎方中另一味‘白芍’相合,本是养血柔肝之品,但遇此燥性,反而会助其行散之弊!更兼方中还有几味药……”
他快速扫过药方,指尖在几味药名上划过,脸色越发难看:“这几味药,与这燥烈的北萸肉合用,非但不能安胎固本,反而会…… 轻微扰动冲任,耗伤阴血,使胎元不固。短期服用,或许只是胎动不安,精神烦躁。但若长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那所谓的‘安胎药’……便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慢性滑胎之药!”
“滑胎……!”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桌沿才勉强撑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慢性滑胎……是谁?是谁要谋害王妃,谋害她腹中的皇嗣?是王府后宅的争斗?还是……牵扯到更外间、更可怕的阴谋?顾衍知道吗?信阳王知道吗?张娘子……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才会那般如临大敌地叮嘱我?
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但我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王妃和孩子的安危,系于一线!
“备马!” 我猛地转身,朝门外厉声喊道,声音因焦急而尖锐,“快给我备马!立刻去信阳王府!”
杂役在门外慌忙应声跑开。
“念娘,” 向先生上前一步,手掌沉稳有力地按在我颤抖的肩上,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陪你去。备马要时间,寻马夫也要时间,我来给你驾车,能快点到。”
“好!” 我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救人如救火,分秒必争。你去准备药箱和可能需要用到的应急药材,我这就去门口看看马匹。”
他的镇定和条理瞬间感染了我。我强迫自己压下巨大的恐慌,脑子飞快转动。对,药箱!还有……万一已经出事,需要立刻急救的药材!
“黄芩、苎麻根、阿胶、艾叶炭……” 我一边念叨着可能需要用到的止血固胎的药材,一边冲向药柜。
而向先生,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经过桌边时,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我匆忙间拿出的、散乱在桌上的银针、药瓶、纱布等物,迅速而有序地归拢,放入我惯用的那只大药箱中。又从我刚抓出的几味药材里,快速扫了一眼,挑出两样我遗漏的、关键时或许能用上的辅药,一并放入。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每一件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仿佛这只药箱他用了千百遍。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应急之物一应俱全的药箱,便已在他手中。
他将药箱挎在肩上,转身看我:“还需要什么?快!”
我刚好抓完最后几味药,胡乱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又冲进内室,又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张娘子给的那把刻着“武罗”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不知为何,在这极度恐慌的时刻,这把钥匙给了我一丝莫名的、诡异的安全感。
“没有了!走!”
我冲出房门,向先生已提着药箱,大步走在前头,为我引开道路。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挺直,沉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
我们快步穿过寂静的后院,穿过飘着药香的前堂。那方崭新的、金灿灿的王爷御匾,高悬在门楣之上,在阳光下刺目地反射着光,仿佛一只冰冷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我和向先生,都没有看它一眼。
杂役已牵了一匹还算健壮的枣红马等在门口,正手忙脚乱地套着车辕。向先生将药箱放稳,二话不说,接过缰绳和马鞭,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马具。
“上车。” 他回头,对我伸出手。
我没有迟疑,扶着他的手,踩着车辕,迅速钻进简陋的车厢。
向先生翻身坐上驾车的位置,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拉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冲出了医馆门前那条刚刚因王爷赐匾而热闹过、此刻已恢复冷清的街道,向着城南信阳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辘辘”声,混合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敲碎了一路午后的宁静。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抓着窗框,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前方向先生挺直的背影。他稳稳地操控着缰绳,驾驭着马匹在街巷中灵活地穿行,风声将他青色的衣袍吹得向后猎猎作响。一如当年,他驾车带我逃离云渡镇的狂风暴雨。
那背影,在此刻慌乱疾驰的马车和未知的凶险前,成了我眼中唯一稳固的、可以倚靠的坐标。
我低下头,摊开手心,看着那把冰凉的、刻着“武罗”二字的黄铜钥匙。
张娘子……你到底是谁?你又预料到了多少?
而前方等待我们的王府,那重重深院之内,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