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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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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说得太顺口。

顺口到她自己都听不出真假。

那天下午,家里人都去客厅看电视,厨房里只剩沈母在削莲藕。

沈一冉站在旁边帮忙洗红枣。

水声哗啦啦响着,窗外有邻居家小孩跑过,笑声从楼下飘上来。

她看着母亲手里的莲藕,忽然像不经意地开口。

“妈。”

“嗯?”

“你觉得……我以后找对象的话,要找一个什么样的?”

沈母手里的刀没有停。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有情况?”

沈一冉心口轻轻一紧,立刻低头看红枣。

“没有。就是春节被亲戚问烦了,提前了解一下标准答案。”

沈母笑了一下。

“踏实的最好啦。”

她一边削莲藕,一边说:“性格好,有稳定工作,家里情况简单一点。别太小,也别大太多。门当户对还是重要的。”

沈一冉手指停在水里。

“门当户对?”

“不是说一定要多有钱。”沈母说,“是生活习惯、家庭观念、节奏差不多。你看你学数学,性格又安静,找个太飘的人,以后你会累。”

沈一冉声音轻了一点:“什么叫太飘?”

沈母想了想。

“比如那种搞艺术的。”

沈一冉抬头:“为什么不能搞艺术?”

沈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绝对。

“也不是不能。”她说,“妈不是有偏见。就是你爸妈做单位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搞艺术的,有些人性格很自由,情绪也重,今天想东明天想西。不是说不好,但过日子不一样。”

她把削好的莲藕放进盆里。

“你是学数学的,脑子清楚,日子也要稳一点。最好找个和你节奏差不多的人,能互相照顾,别让你总去猜他在想什么。”

沈一冉没有说话。

“还有啊,”沈母继续说,“年纪差太多也不太合适。你还年轻,以后要读研,要工作,路还长。对方要是大你太多,想事情的阶段不一样,也容易不平衡。”

每一句话都说得平稳。

没有激烈反对,也没有难听的评判。

可正是这种平稳,让沈一冉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告诉母亲。

林亦琛比她大十四岁。

是摄影师。

是中央美院的副教授。

是那个会在她考试结束后提着黄酒和点心站在街对面等她的人。

是那个听不懂泛函分析,却愿意去听她汇报的人。

是那个站在纳帕谷冬日清晨,听见她说想出国读硕士时,没有问“那我怎么办”,只说“你先想你想去哪儿”的人。

可这些话现在都说不出口。

因为母亲还没有见过他。

所以她听到的,不会是林亦琛。

只会是“大十四岁”“搞艺术”“大学老师”“北京人”“不门当户对”。

这些标签一旦先于他本人出现,就像几块石头,提前堵在了路口。

沈一冉低头搅了搅手里的桂圆红枣汤。

“那如果那个人很好呢?”她轻声问。

沈母看了她一眼。

“很好当然重要。”她说,“但婚姻不是只看一个人好不好。”

沈一冉的心轻轻一颤。

沈母放下刀,语气放软了一点。

“一冉,妈不是要管你。只是你从小到大都太认真,喜欢什么都会一头扎进去。妈怕你以后在感情里也这样,自己觉得好,就什么都不管了。”

沈一冉没有反驳。

因为母亲说中的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她低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母笑了笑,“你还小,不急。真遇到合适的,带回来给爸妈看看。”

沈一冉也笑了一下。

“嗯。”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刚才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就已经收到了那份“不明说但全听懂了”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是福州潮湿的夜色,楼下不远处有小孩放烟花,声音一下一下响在远处。房间里还是她离家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高中时用过的台灯,书架角落还放着一本旧的数学竞赛资料。

她坐在床边,点开林亦琛发来的照片。

北京胡同下雪后的黑白画面。

墙面斑驳,雪落在门槛上,胡同深处有一盏灯亮着。

照片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孤独感。

克制,安静,也像林亦琛本人。

沈一冉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想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按在胸口。

很快,林亦琛回了。

【我也想你。】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小的茶杯。

杯子里是浅金色的茶汤,旁边放着一小块点心。

【林亦琛】:我妈说这茶太淡。

【林亦琛】:我觉得正好。

沈一冉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又觉得有点想哭。

正好。

这两个字好像总是很难。

酒的酸涩要正好。

茶的浓淡要正好。

距离和靠近要正好。

未来和当下也要正好。

可现实里,很多东西并不会刚刚好。

春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隔空交换着生活碎片。

沈一冉发给林亦琛红糖年糕、鱼丸汤、楼下糖水铺子、亲戚家阳台上晒着的腊肠,还有福州午后湿漉漉的阳光。

林亦琛发给她北京胡同的雪、父亲收藏的旧画册、母亲挑剔的年夜饭摆盘、茶桌上的普洱,以及画展现场人来人往的背影。

一边是热汤热饭和老邻居的祝福。

一边是红酒、茶、艺术评论和走马灯般的社交。

他们像在两个不同的春节里生活。

各自热闹。

各自孤独。

有时候沈一冉会在家人聊起未来时突然走神。

有时候林亦琛会在父母讨论作品时,下意识想起她对一束光的数学式解释。

他们都没有主动提起“什么时候带我见父母”。

也没有问“你家里会不会接受我”。

这些话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会让春节原本轻柔的联系变得现实起来。

可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

那道还没有揭开的帘子背后,已经有一些各自世界的裂缝悄悄摆在那里了。

年龄。

家庭。

职业。

城市。

未来。

每一个词都不是立刻会摧毁什么的东西,却像冬夜里藏在屋檐下的冰棱,暂时安静,终究会在某个时刻落下来。

只是此刻,他们都不想拆穿。

因为爱情在当下,远比未来真实。

沈一冉在福州潮湿温暖的夜里,听见楼下烟花炸开。

林亦琛在北京落雪后的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名为《归处》的照片。

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同时点开对方的聊天框。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一句:

【晚安。】

两条消息交叠在屏幕上。

像两个春节之间,唯一清晰的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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