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又好像一切仍在路上。
那些曾经让人犹豫、心动、误会或不知如何面对的关系,并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它们只是慢慢退到合适的位置。
变成一顿饭,一句玩笑,一张合影,和心里某个终于安稳下来的角落。
年关将近,北京街头开始挂上红灯笼。
北风在胡同间穿行,吹得人忍不住缩起脖子。什刹海一带游客少了些,老胡同里的烟火气却更重。街边小店门口贴着新春促销的红纸,卖糖葫芦的小摊旁围着几个小孩,烤红薯的香味混在冷空气里,热腾腾地扑过来。
沈一冉从出租车上下来时,鼻尖已经冻得泛红。
她手里拎着一盒红豆年糕。
这是姜郁在群里特别强调的:“既然要年关聚会,必须带点有年味的东西。谁空手来,谁负责卷烤鸭。”
沈一冉看了一眼手机。
姜郁几分钟前发来短信。
【已到位,鸭子正在烤。】
她抬头看向对街。
那家烤鸭店藏在胡同深处,门口挂着几盏泛黄的灯笼。门楣上写着“玉芹楼”三个字,笔画沉稳,像在这条胡同里安安静静立了很多年。
林亦琛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了一点风。
“冷?”
“还好。”沈一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就是北京这个风,像专门往骨头缝里钻。”
“进去就暖了。”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年糕。
沈一冉抬眼看他:“你别都拎着,我又不是空手不能走。”
林亦琛看了她一眼:“那你拿着会手冷。”
她没再争。
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跟他并肩往店里走。
一推门,热气和烤鸭香味同时扑面而来。
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灯光暖黄,窗上贴着红色窗花,木桌木椅透着一种老字号独有的稳当。靠窗的位置上,姜郁已经坐着了,正端着茶杯笑得非常得意。
“你们再不来,烤鸭就要上天了。”
沈辞坐在他旁边,正举着相机拍玻璃窗上的窗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毛衣,短发别在耳后,神情专注得像在拍什么重大新闻现场。
听见动静,她放下相机。
“来了?快坐,茶都第二泡了。”
沈一冉把年糕放到桌上:“姜郁点名要的。”
姜郁立刻伸手接过:“有觉悟。”
林亦琛脱下外套,替沈一冉拉开椅子。
沈辞瞥见,笑着啧了一声:“林老师现在照顾人越来越熟练。”
沈一冉耳根一热,假装没听见,低头坐下。
姜郁给她倒茶:“最近忙什么?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怎么发,清心寡欲到令人怀疑。”
沈一冉捧起茶杯,暖意从指尖漫上来。
“复习、考试、论文、睡觉。”她笑了笑,“循环往复。”
“听起来很健康,也很绝望。”
“差不多。”沈一冉喝了一口茶,“但今天出来是真的开心。”
她话音刚落,门口风铃又响了。
冷风被推门的人带进来一点。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眉眼间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笑意。
“你们先别开动啊。”他说,“让我蹭一口鸭。”
沈一冉怔了一下。
“周行远?”
周行远朝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姜郁直接站起来,惊讶地拍了他一把:“哟,这不我小学班长吗?你不是年前回不来吗?”
“原计划是这样。”周行远把围巾摘下来,“欧洲那边项目临时结束,刚回北京两天。听说你们约饭,就过来碰碰运气。”
“你这运气不错。”沈辞笑,“鸭子还没上。”
周行远走近,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沈一冉。
“给你的。”
沈一冉有些意外:“给我?”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盒瑞士手工巧克力,包装干净简洁,像他一贯的风格。
“这……不是很必要啊。”
周行远笑着摇头:“不是我挑的。”
“那是谁?”
“我女朋友。”他说得很自然,“她说要送我‘家里妹妹’一份礼物。”
空气里静了一瞬。
随即姜郁挑起眉,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一冉。
“哟,家里妹妹?”
沈一冉神色却很自然。
她把巧克力收好,笑着说:“替我谢谢你女朋友。她眼光不错。”
周行远坐下时,也笑了。
“我会转达。”
林亦琛坐在沈一冉身边,抬眼看向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常听一冉提起你。”
周行远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他的神情没有波动,语气也很平稳。
“是吗?”他笑了笑,“那看来今天我不该坐主位了。”
这话说得像玩笑,却在某个词上轻轻落了一下。
林亦琛也笑了笑。
“朋友之间不用太讲究。”
姜郁立刻拍桌:“对,今天谁都不是主位,全看鸭子是谁切的。”
沈辞接话:“那主位应该给师傅。”
几个人都笑起来。
那点微妙的气氛,很快被热茶和笑声冲散。
沈一冉低头喝茶,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周行远坐在对面,谈吐里已经明显有了“商业人”的节奏。说话直接,信息量高,偶尔提起欧洲项目、深圳仓储工厂、供应链和投资人,语气熟练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走了很久。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又没有完全不一样。
他还是会在姜郁说话太夸张时淡淡补一句,还是会顺手把茶壶转到别人方便拿的位置,还是会在沈一冉咳了一下时,把热茶往她这边推了推。
只是这些动作已经不再让人有负担。
像旧日里的善意,终于褪去了暧昧的外壳,变得干净而轻。
菜一道道上来。
热气腾腾的砂锅白菜、炸丸子、葱爆羊肉、凉拌芥末鸭掌,很快摆满一桌。
窗外风冷,屋里却热得人脸颊微红。
沈辞聊起自己最近在准备赴日交换的事。
“东京街头的摄影风格和北京完全不一样。”她说,“北京的街道更有层层叠叠的旧感,东京那种密度和秩序,我一直很想去试试。”
林亦琛感兴趣地问:“准备拍纪实还是街头?”
“可能混着来。”沈辞想了想,“我想拍那种特别日常的疏离感。比如便利店、通勤人群、雨天的电车站。”
“那焦段呢?”
“还没定,可能先用 35mm。”
林亦琛点头:“35mm 容易保留空间关系。”
两人很快聊到镜头、胶片感、后期色彩和日系街头摄影的节奏。
姜郁一边夹菜一边摇头:“你们这行说起话来真像在讲禅。”
沈辞看他:“你们建筑师也没好到哪里去。什么空间叙事、材料语言、光影秩序,一听就像要收费。”
姜郁郑重道:“我们确实收费。”
沈一冉笑出声。
林亦琛也笑了笑:“摄影本来就挺玄的。有时候你以为你记录的是现实,其实只是情绪的投影。”
沈一冉侧头看他:“就像你拍我背影那张?”
林亦琛看向她。
“其实不是我站在那里。”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是你想把我放在那里。”
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辞最先笑起来:“这句话很准。”
姜郁立刻起哄:“林老师,被策展人本人精准解读了。”
林亦琛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眼里带着笑。
周行远看着沈一冉,也跟着笑了笑。
“难怪你现在越来越像文艺女青年。”
沈一冉转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他说,“你以前说话可没这么绕。”
“以前我只是懒得绕。”
“也是。”周行远点头,“小学时候你骂人都很直接。”
沈一冉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你有一次说我抄作业的逻辑漏洞太明显。”周行远淡淡道,“我记到现在。”
姜郁笑得差点被茶呛住:“小学就这么狠?”
沈一冉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嘴硬:“那说明我从小就讲证据。”
林亦琛在旁边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像是通过这些旧日碎片,慢慢看见一个更早的沈一冉。
不是他在飞机上遇见的那个埋头背数学分析的大一女生。
也不是后来在展览、旅行、图书馆里一点点展开的恋人。
而是一个更小的她。
倔,清醒,不太合群,也许有点拽。
但很早就已经是她自己。
吃到七八分饱时,烤鸭终于上桌。
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整只烤鸭色泽金黄,鸭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片鸭师傅手法熟练,刀刃落下时,鸭皮发出轻微的脆响。
甜面酱、黄瓜条、葱丝、小饼一一摆开。
姜郁作为最积极的人,第一个动手卷了一个,直接递给沈一冉。
“来,数学系代表先吃。”
沈一冉接过:“为什么是我先?”
“你考试最辛苦。”
沈辞补充:“而且你看起来最需要补充动物脂肪。”
沈一冉咬了一口,烤鸭皮脆肉香,甜酱咸甜刚好,小饼热热软软地裹住所有味道。
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姜郁满意地看着她:“你在林亦琛那边都吃些什么?别搞得太营养失衡。”
沈一冉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他煮得比我还好。”
林亦琛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沈一冉继续说:“我已经习惯每天回家闻香味了。”
这话说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