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上善殿主殿中,薛王后的眉头从昨夜晓得卫君病重后就没松过,一脸严肃又忧心地看向跪在殿下的兰相,欲启口却又难以启口。
她着实不解,适才兰相为何要将朝政大权交予温辞筠,昨夜的桩桩乱事,便是她现下拿不出证据,可里头一定有温辞筠的手笔……
除非,兰相也朝温辞筠效忠了。
再隐忍不住,薛后起身朝兰相走去:“……孤不解,适才明堂之中,相国为何要向着郁离公主,王上可是一直都对相国信赖有加。”
兰相听出薛后言语中的深意,这在猜疑他是否投效了温辞筠。
拱手朝薛后大拜,他面色从容地自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与薛后:“臣一日未敢忘却当日王上赏识之大恩,昨日王上似有所感,傍晚时分急密召臣,将此亲笔诏书托付于臣……”
心存疑虑,薛后小心接过兰相手中的诏书,展开来细辨其真假,其间却内容叫她浑身一震。
猛合上诏书,薛后送还给兰相厉声道:“兰相定要护好这诏书,这或许是我们扳倒温辞筠的唯一机会。”
“臣自是明白这诏书如何紧要。”兰相将诏书藏入袖中,朝薛后再拜道,“臣知殿下忧心,交政于郁离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臣此刻来见殿下亦是为后事而来,一夜之间,王上病重,二殿下蒙难,为震朝纲,还请王后殿下定下储君……”
兰相这话无疑是告诉薛后,卫君大抵是不会再醒来了。
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便是从来如陌路,此刻也难叫她不心软动容。
深吸一口气,薛后咬唇憋回欲夺眶的泪意,微微仰起头同兰相道:“孤膝下未有所出,此前与王上一般给予先太子所有希冀,可先太子为歹人所害,如今老二也因储君之事丢了全家性命……贸然选定幼年王子,恐有乱政之兆……”
“殿下是要从宗室中挑选合适人选?”兰相顺着薛后的话问道。
“兰相觉得呢?”
“臣以为不可!”兰相言辞恳切回道,“迎立宗室子嗣,或可解眼前摄政之乱,可也为日后埋下祸端!”
“现下可还有好法子?”薛后叹息一声道,“内有乱政之臣,外有强敌侵扰边境,此刻若不选个能即刻亲政的储君,卫国岌岌可危。”
“可若迎宗室为君,其余诸年幼王子又当如何?”兰相反问薛后,“待王子们长大,又是否会来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王位?云秦先王因其叔勾结世家,弑君夺位,不得已年幼流亡,辗转诸国方寻得我卫国相助,归国夺回王位,肃清朝政,将宗室世家几乎斩杀殆尽,致使此代王嗣稀薄,险些无人为继,如此惨剧切不可在我卫国上演。”
薛后更是无奈,不知该如何再言,兰相所言句句在理。
便是王子们未有野心,宗室为君,也会为稳王位,将年幼的王子们一一屠戮。
“如此一来,我们莫不是陷入死局之中?”薛后捶首哀叹,“当年王上便不该心软要她回来!”
似是抱怨的闲言,叫兰相霎时紧绷起神经,能说“回来”这话的事,大概是与温辞筠当年被歹人偷出王宫有关。
当年这事叫朝野震荡,卫君一怒之下杀数百奴隶并坑杀数十贵族为祭,祈求温辞筠能平安归来……
卫君宠爱温辞筠一事,确是不容旁人置疑,可这般盛大堪比酬神的祭祀,如今想来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以及他此前以为温辞筠对朝政有兴趣进而想要夺权,是受卫君潜移默化教导所致,更是卫君刻意纵容,予了她能够触碰权力的假象。
可此刻来看温辞筠的作为,更像是在报复,否则昨夜——她就该弑君!
夜深人静之时,温辞筠背靠窦家相助,不论是远在边境的军队,还是近在眼前的亲卫,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卫都的天就已经变了。
朝中不乏受胤川温家荐举而来的官吏,她想要速稳朝局也非难事。
这事或许另有隐情。
骤然间,兰相想起进宫前,温辞筠派了个少年叫他查一个医女。
时年十九,或许与……微生一族有关。
微生,一个足以掀起他心底惊涛的姓氏,他此生越不过的命门。
温辞筠不会无故朝他透露此事,她是在用那个女子威胁他……
她知道他不会对幸存下的微生氏族人袖手旁观。
兰相再拜台上满目愁云的薛后,“储君之事许是臣忧心过甚,如今还是以抵御外敌为先,此前军报若是无误,云秦陡然间将身经百战的言峯换成了无名小将,只怕其中有诈。”
“不是言峯?”薛后闻讯亦是惊道,“那是何人?言峯又去了何处?”
“是个妙龄女子,据说是云秦梁氏后人。”兰相回道,“言峯被派去镇压突发的匪乱了。”
眉头越发紧蹙,薛后同兰相道:“派个名不见经传年轻女子挂帅,叫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去平剿匪,倒是真稀奇,兰相如何看?”
“臣以为,云秦此战只为试探我卫国虚实,顺带迷惑嫫部,叫其放松戒备,好出其不意制胜。”
“若是如此,我卫国切不可败,否则只会让云秦得寸进尺!”
“自是。”兰相拜道,“公主殿下似乎也察觉了这点,昨日晚间朝彭城发了道急讯,要城尉与长旗营死守彭城,绝不可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