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兜转,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杨颂,当年那封至关重要的信……你可知究竟是何人送来?”
“……不知。”杨颂摇头。
“那么,”我抬起眼,直视他,“可曾听闻一位名叫‘古钊’的大夫?”
“不曾。为何问起此人?”
我不答,低头舀了一勺已微温的莲子汤,送入口中,清甜中带着一丝莲芯的微苦。咽下后,我才又缓缓开口,“那‘黄孝真’医师呢?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杨颂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之箭射中要害。他紧紧盯着我,声音干涩,“你也觉得与定州辉县那位县令同名未免,太过巧合对吧。”
“汤还喝么?不喝便给我,正好解暑。”
杨颂有些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将他那份未动的汤碗推过来,语气却沉了下去,“但显而易见,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年纪对不上。”
“确是两人。”我端起杨颂的汤碗,慢慢喝着,“只是其间千丝万缕,未必无关。医师黄孝真,自天承十三年至十七年,一直在芙蓉城惠民坊坐堂行医。我猜你当年的旧疾,便是由他诊治的罢?”
“……是。”杨颂承认得有些艰难,补充道,“他是长生殿的人。”
“倒也未必全然如此。”我放下碗,指尖轻点桌面,“不过,他同长命仙、宁世大神那些人,确实是一伙的。”
“你——!”杨颂的眉头骤然锁紧,几乎拧成一个结,“你从何得知这些?你的消息来源,究竟在何处?”
看着杨颂震惊又困惑的模样,我竟忍不住轻笑出声,“说来话长,牵扯甚广。总之,我知道。”
杨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我天承十三年病倒,那时不过九岁,缠绵病榻,久治不愈。一直是这位黄孝真医师为我诊治。”
“……你确定,当时为你诊治的,当真是‘黄孝真’本人么?”我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你这一问……”杨颂怔住,脸上浮现出不确定的茫然,“那些年我多半昏沉,时醒时睡。究竟是何人来,何人走,何人施针用药……说实话,记忆早已模糊。只对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我虽无确凿证据,”我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直觉告诉我,你的病,或许并非他所治愈。甚至有可能,你的病情反复、迁延不愈,正是他一手造成。他或许,是在你身上‘试药’。”
“试药……?”杨颂瞳孔骤缩,脸色倏地沉下,双拳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节泛白。片刻,他哑声道,“此事我会暗中详查。”
“还有一桩旧事,始终悬而未决,不是么?”我提醒道。
“你是说……”杨颂眼神一凛,“那在幕后千方百计,欲将长生殿连同宁世大神一系连根拔起之人?”
“确切地说,‘是谁’我已心中有数。”我迎上杨颂探究的目光,“唯独那背后的‘缘由’,仍是一片迷雾。”
杨颂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身形在屋内投下凝重的阴影,“给我一点线索。我或暗中查。”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蘸了点桌上残余的汤水,在陈旧的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忠。
笔划清晰,水迹淋漓。
写完,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该走了。多谢款待,汤不错,只是下次糖可多放些。”我戴上搁在一旁的斗笠,压低帽檐,“另外,今日相逢之事,还望守口如瓶。”
“你这岂不是为难我?”杨颂苦笑,眉宇间尽是挣扎,“若大将军知晓我明知你尚在人间却隐而不报,他恐怕会——”
“赵泽荫不会。”我打断杨颂,语气笃定,“他当初留你性命,未加追责,本就存了惜才重用之心。跟了他这些时日,他们的行事风格,你应当明了。”
杨颂默然,抬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终是妥协般低声道,“罢了,别再来此处找我。若有要事,我自有办法联络你。”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草古先生那张堆满杂乱书籍的桌案,顺手从中抽出两本旧册,揣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院门,将自己重新投入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令人眩晕的炎炎热浪之中。
顶着白花花的日头,我一路走到御霄湖边。柳荫浓密处,不少男女老少正在湖边嬉水消暑,笑语不断。我也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湖水中,任由水波轻抚脚踝,一时忘了形迹,更未察觉身后的动静。
直到嘉郃气喘吁吁、满面通红地带着几名侍卫出现在身后,我才恍然惊觉。他显然又急又气,额上汗水涔涔,话都顾不上说,只瞪着我。我刚穿上鞋袜,随即便被这帮追兵不容分说地“请”上了一旁候着的马车。
马车径直驶回瑞亲王府。刚进二门,便见金玔正与铁手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额角见汗。一见我被带回来,金玔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蹙紧。
“你怎地又偷溜出去了?”金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各处门禁都加了人手,你究竟是怎么混出去的?”
“今日……是翻墙出去的。”我老实交代,“天太热,想去湖边玩玩水。”
一旁抱着胳膊的铁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我早说过,就该锁起来,脚上再挂个沉铁球!哪儿来这许多麻烦!”
金玔立刻瞪铁手一眼,“少出这些馊主意!人既找回来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快走!”
“金玔妹子,你也忒无情了些。”铁手嘟囔着,倒也转身走了。
赶走了铁手,金玔转回头,神色严肃地瞪着我,“回你的竹林小院去,没有允许,绝不能再踏出一步!”见我抿唇不语,语气稍缓,“这是为你好。总比被王爷亲自抓回来强。”
“就不能……放了我么?”我看着金玔,声音低下去,“银辉已然痊愈,我对你们已无用处了。”
“别再做梦了。”金玔断然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得不到的,也绝不会拱手让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原本给了你选择的,无论是嫁与赵泽荫,或是远赴卑陆。是你自己,都不愿。”
“……就不能替我寻一个,只愿娶我一人、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我哑声问。
金玔闻言,苦笑了一下,将我送至竹林入口,才轻声道,“能做到这一点的男人只怕,又配不上你了。”
“等等!”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头窜起,“我嫁给谁,关他陈陌何事?!皇上不管,我爹不管,就连我义父也多是顺着我,他凭什么横加干涉!”
“好了,好了。”金玔无奈地摆摆手,像是哄劝不听话的孩子,“日头毒,莫再乱跑”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似是不愿再多谈。
我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到小院。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唯有聒噪的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我用晒得微温的井水草草擦洗了身子,想着这竹林深处平日绝少人来,便褪去繁复的衣衫,只穿了贴身短裤,又翻出金玔早前为我备下、却从未穿过的肚兜系好,外头随意披了件轻薄的素纱长衣。顿时,周身清凉了不少。
躺倒在廊下的竹制摇椅上,我拿起从草古先生那儿“顺”来的话本子,打算借此消磨这漫长的午后。翻看几页,却是一愣——我竟不小心,将他正在撰写结局的那册手稿也带了回来。
我再定睛细读那未完的结尾,更是气闷——这书呆子,磨蹭了这许久,竟只写了这么一小段!
故事里,那爱上瞎眼书生的妖怪,因不再害人取心,妖力日渐衰竭。她与书生度过了一段平凡而温暖的时光后,最终在书生怀中悄然散去,化作一捧抓不住的尘埃。
大梦初醒,万事空空。
寥寥数字,便是结局。
我万万没有想到,草古生竟把妖怪这么重要的角色——写死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攥住了心脏。我坐不住了,捏着那薄薄几页纸,在小小的院落里来回踱步。今日未能遇上草古先生,否则定要揪住他好生质问一番,为何要给这样一个故事,安排如此仓促又绝情的收稍?
我正心神不宁地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琢磨,全然未察有人悄然入院。直至感到一丝异样的静默,才恍然扭头想去端旁边的水碗——
陈陌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正静静地看着我。
“啊!”我吓了一跳,手中的话本险些脱手。
“谁准你这般穿戴?”陈陌的目光掠过我肩头轻薄的纱衣,最后落在赤着的脚踝上,眉头微蹙,“不成体统。”
我低头看看自己,理直气壮,“天热。况且该遮的都遮了,又无人瞧见。”
陈陌不再言语,只伸手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我的长发滑下,拂过肩颈,最后,那手指停在了我的唇边,甚至带了点挑衅的意味,轻轻探向我的虎牙。
我毫不客气,张口便咬了下去。
力道不轻,齿尖立刻陷入皮肤,腥甜的血味在我口中弥漫开来。
陈陌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新增的伤口与渗出的血珠,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他捧住我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唇舌交缠间,带着铁锈味的血气愈发浓重。我亦不退让,狠狠回咬他的下唇和探入的舌尖,直到彼此口腔里都充满了血腥气。
一吻既罢,陈陌稍稍退开,用指腹抹去唇上混合的血迹,眼神幽暗,“不再有求于人,便又露出獠牙了。”
“你应得的。”我喘着气,不甘示弱。
陈陌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高佑稍后要来。你猜,他所为何事?”
“与我何干。”我别开脸,“横竖不影响我下次还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