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后院,冷不防一个浅绿色的身影从旁疾窜而出,直直朝我撞来——若不是徐鸮眼明手快一把将其拎住,我怕是又得挨上一口。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娃,瞪着一双澄亮的大眼,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副蓄势扑咬的架势。很快,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匆忙自厨房跑出,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一不留神,这丫头又窜出来了!”
“唐大嫂,这丫头还是这般野性难驯?”徐鸮刚将小丫头放下,她立刻敏捷地躲到角落,目光如幼兽般警惕地紧盯着我们。
我再一抬眼,只见那疯老头正端坐于院中的石桌之上,似在打坐,却竟睁着双眼。他身后另有一青年男子,摇头晃脑地踱步徘徊,口中念念有词。
杨颂沉沉叹口气,问道,“这三人到底是何来历?”
我想起之前被那丫头在手上咬了一口,下意识捏了捏手背,对杨颂说道,“丫头叫酸枣儿,老头是阿古翁,那青年便是我们先前苦寻良久的小陈哥。”
“……阿古翁?”杨颂面露讶色,沉吟片刻道,“这名字耳熟,莫非来自芙蓉城?”
我思忖片刻,决意先从老头入手试探,遂应道,“正是!”
阿古翁打坐时竟睁着双眼,神态似癫非癫。我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挽起衣袖露出腕间的蛊纹,轻声道,“师父,您可能瞧出我这是什么病?”
“嗯?师父?谁是你师父!”老头蓦地跳下石桌,一把攥住我的手臂,转瞬却又敛起疯态,端坐于另一侧,凝神为我诊脉。
唐大嫂一把拉住欲再度扑来的酸枣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声道,“别闹,丫头,大夫瞧病呢。”
诊了脉,阿古翁又围着我四处摸索察看,半晌忽地拍手跃起,大笑喊道,“你中毒啦!哈哈哈,快要死咯!死了好,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好!”
“若我宁愿疼痛,也不愿死呢?”
阿古翁又哭又笑,蹦跳一阵似是累了,瘫坐在地喘着大气道,“那就活着……一定不能死,要活着。”
杨颂轻叹摇头,“疯癫至此,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转而大笑,朝酸枣儿说道,“你完了,我中了毒,你又咬了我,这下你也要遭殃!”
那丫头一愣,随即恶狠狠道,“我才不怕死!别,别想唬我!”
我走到酸枣儿面前,含笑问道,“看来你是清醒的。能否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女孩这才挣脱唐大嫂,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仰首说出一句远超其年龄的凛然话语,“哼,休想套话!我会保护好他们,送他们回家!”
“阿古翁的家在蜀州,小陈哥家在定州,你口口声声送他们回家——送了半天,这是送哪儿来了?”
酸枣儿怔了怔,警惕地后退一步,显然是没料到我竟知道这么多,又再度摆出防御的姿态,“那你倒说说,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可别想骗我!”
我掰着手指,细细将这两个已半疯半傻之人的来历道出,“阿古翁从前是位医师,据说因治死了人才神智失常。小陈哥是做豆腐的,他家磨的豆腐出了名的好吃。”
“哦?”酸枣儿眼珠一转,追问道,“那你再说说,豆腐哥哥家在定州什么地方?”
我叉腰失笑,“倒叫你盘问起我来了?你那位豆腐哥哥老家在定州辉县!”
酸枣儿挠挠头发,仍不罢休,“辉县?你确定是定州辉县,不是麓州鹍县?”
“……我自然确定。”
朝我做了个鬼脸,酸枣儿一溜烟跑进屋内,“砰”地一声把门锁上了。徐鸮见状不由抚掌大笑,“好家伙,反叫这丫头套出了实话。”
杨颂未再多言,他还有点档口的公务待办,我便与徐鸮先行离开。行至半途,我忽止步对徐鸮道,“这丫头鬼灵精怪,怕是要带着那两人开溜。”
“看来还是你技高一筹,”徐鸮舒展了一下身体,笑道,“今晚我与耿画一同行动,倒要看看这丫头有多大本事。”
返抵家中时天色初暮。我有些疲倦,独坐屋内出神。接连病了两场,我整个人虚浮无力,精神也萎靡。赵泽荫回来时,我正欲上床歇息。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终于松了口气,“余清给你开的药怎么不服?病还未好全。”
“我没事了,放心。”我捏了捏赵泽荫坚实的手臂,不禁羡慕他体魄强健,“你要不先回王府住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胡说些什么,别操心这些没用的。”赵泽荫面色微沉,似乎心情不佳,又或是连日劳累所致。
早早收拾完毕,一同躺下后,我轻声问道,“瑞亲王回来了么?”
“……他跑了。”
我连忙支起胳膊,问道,“……发生了何事?”
“说是幼子病重,急奏请辞,回丰州了。”赵泽荫将我揽入怀中,蹙眉低声道,“竟过锦州而不入朝面圣,眼中可还有皇上!”
“赵泽荫。”我伏在他胸前,摸摸他的脸说道,“眼下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错。若我出了什么事,你万不可冲动。”
“……趁早打消你独闯险地的念头。纵使你是再好不过的诱饵,我也绝不准你冒险。”
被赵泽荫一眼识破心思,我有些讪然,笑道,“我倒不怕,毕竟连卑陆我都敢独闯。”
“卑陆王将至。虽看似与你无关,可我总觉得他此行另有所图。”赵泽荫说着,翻身将我轻轻压下,在我唇角印下一吻,“但愿与你无涉。”
“噗,你想哪儿去了,怎会与我有关?我还没好看到万人迷的地步。”
手自我腰际轻柔地抚过,赵泽荫在我颈侧留下细碎的吻迹,“嗯,还算有自知之明。”
三更时分,徐鸮便已返回,未料结果出得如此之快。赵泽荫听罢来龙去脉,淡声评价,“有趣,这丫头胆量不小,只可惜太过稚嫩,操之过急。”
徐鸮笑道,“王爷,她终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敢带着两个神志不清的人一同出逃。”
我心中振奋,披上斗篷随二人踏马而出。此时夜深,一些民舍却已亮起灯火——百姓为谋生计已早早起身了,勤劳虽未必致富,但求果腹大抵倒是无虞。
亮明腰牌出了城,我们再度回到野牛镇的铁匠铺。耿画正守在院中,看管着被缚的三人,见赵泽荫亲至,连忙行礼。
我蹲下身,颇有兴致地望向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酸枣儿,轻拍她的小脸笑道,“跑什么?难道怕我把你们养肥了宰来吃不成?”
酸枣儿梗着脖子道,“要杀就杀!我才不怕你!”
“听着,酸枣儿,你们如何相聚、原本打算去往何处,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指向小陈哥,继续说道,“我只想弄明白,他——一个卖豆腐的郎君,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豆腐哥哥没有秘密!没有!”
“哎哟!豆腐郎要做坏事喽,不能去啊,会没命的!”这时阿古翁忽然在地上扭动起来,高声嚷道,“有病就得治!长命仙治不了,宁世大神也改不了天象!哎哟喂……不能做坏事,老天爷都看在眼里!”
酸枣儿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急吼道,“爷爷!你怎说出来了!不能说的!”
赵泽荫将我扶起,沉吟道,“一正,可曾为他们详细查过身体?”
我一愣,“我倒没有,不过大夫来看过,只说疯了,症状很像金娘和季寒山,有短暂的失忆现象。”
“……”赵泽荫召来耿画,低声令道,“去,开棺。”
“是!”耿画稍顿,又问,“王爷,需找什么证物?”
徐鸮略作犹豫,上前道,“王爷,我也一起去。”
获准后,二人当即离去。我请唐大锤夫妇将阿古翁与小陈哥带下安顿,独将酸枣儿关入房中。
为酸枣儿松绑之后,恐她再给我来上一口,我迅即退开几步,说道,“长命仙已死,两个宁世大神亦然。酸枣儿,你们安分留在此处,无人会伤你。”
“胡说!神仙怎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