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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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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二月初一。

二十年前,明途降临的前一夜,追云难产。整个小云轩灯火通明,宫人步履匆忙、进出不绝。赵璂自午后便守候在外,屋内不时传来的凄厉叫喊,令他汗毛倒竖、冷汗涔涔。他怕极了——追云正在生死关头,而桑鸿尚在赶回的路上。他恐惧这一日,会永远夺走他的挚爱。

是了,赵璂后悔了。若早知如此,他绝不会执意要让追云怀上子嗣。他竟天真地以为,只要追云有了他的骨血,彼此之间的羁绊就再难斩断。一国之君,竟也企图借一个孩子去拴住一个女人的心。

赵璂大概永远不会承认,不被爱的那一方是何等可怜、可悲、可叹。他只会一再告诉自己,自己是皇帝,天下万物皆属于他,自然也包括追云。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彰显那不容违逆的皇权,仅此而已。

那年冬天,锦州未曾落雪。大灾之年的预言,几乎就要随着冬日的尾声而成真。直至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色,雪仿佛应召而至,纷扬飘落,与天同庆、与民共喜。

明途,便在这平凡而又非凡的一日诞生。自那天起,新年更定为二月初一,因明途为大梁带来了祥瑞。

只不过,这一年,这一天终于回归本初,再度只属于他一人。

夜幕垂落,春水桥两岸灯火如昼,落辉阁前一切布置停当。远望之下,竟真有几分玉京河畔的繁华气象。

我偶遇了许久未见的玉珍,她悄悄握住我的手,眼底尽是欲言又止。这个场合终究不宜叙旧,她只轻声问我,“开春后……您还回来吗?”

我莞尔一笑,“不回来,谁给我发俸禄?”

“好,好,”玉珍连连点头,眼角泛暖,“咱们都等着您。”

诸事诸物皆已就绪。我独坐在自己的摊位上,稍觉无聊。瞧见不远处有人叫卖糖葫芦,正想上前讨一串,还未起身,便被一人轻按肩膀。

抬眼一看,我顿时笑开,“阿鸮!”

“打起精神,皇上与各位娘娘已经到了。”

我四处张望一眼,“赵泽荫呢?说好我们一队的!”

“天,你还真要同我较量?”徐鸮故意瞪我一眼,“不行,你找队友,我也得找一个。”说着,他四下望了望,随即指向不远处的杨颂,“也不挑,就他了。不可能输给你们。”

我笑着招手唤来杨颂,将组队的消息告知他。

闻言,杨颂一脸难以置信,扶额抱怨,“你们还真是来玩的!”

正说笑间,忽见一女子拎着裙摆向我奔来,声声唤着,“一正!一正——”

我还未回神,已被少女扑个满怀,踉跄半步才站稳。她发间的钗饰簌簌作响,珍珠与玉石叮咚碰撞,映着她孩童般烂漫的笑容,格外生动。

我微微一愣,随即张臂迎上,欣喜唤道,“皇后娘娘!”

“我听父亲说你今晚也要献艺,特意先溜过来瞧瞧你。”忽然出现的迎蓁搂住我,笑声清亮,“我好想你呀!”

徐鸮是头一回见到高迎蓁,一时怔住未及反应。杨颂连忙躬身作揖,依今日约定恭声焕了一句,“见过小姐。”

“咦,这位哥哥倒从未见过,是新来的么?”迎蓁好奇地绕着徐鸮转了两圈,竟将对方看得耳根微红。此时宫人匆匆寻来,柔声劝她回到皇上身边。她恋恋不舍地又抱了抱我,方才离去。

杨颂揉了揉额角,低声道,“那我也先去准备了。”

待他们走远,我也懒得去拿糖葫芦了,趁着还有些时间,索性做起热身。徐鸮显然仍为迎蓁的模样感到惊讶,犹豫片刻,终是问道,“皇后当真如传闻一般,不仅心性如孩提,而且……再也长不大了?”

“嗯,会永远停留在十岁。”

“……”徐鸮蹙眉沉默良久,轻声道,“是福是祸,实在难以评断。”

我望向远处正在表演喷火的聂铁嘴,跃动的火苗犹如在黑夜里绽放的花,“她的未来,就交给赵泽荫来决定吧。”

徐鸮不再多言,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与我一同望向这片暂时被灯火照亮的宫苑。

且看深宫中人抛却束缚、尽展欢颜这一夜。今夕何夕,暂醉今朝,明日之事,且待明日。

市集愈发热闹,人群渐次散开游赏。后宫嫔妃们从初时的拘谨到逐渐放开,已结伴穿梭于各个小摊之间,赏玩购物、笑语不绝,我便趁机上前与几位娘娘寒暄起来。

纯嫔见我衣着别致,笑问,“一正,多日不见,你这是又从哪家裁缝那儿弄来一套稀奇古怪的衣裳?”

我笑道,“回这位小姐,今日我须得卖力表演,特地备了这套便于跑跳的衣裳,以免失仪失态。这叫‘运动服’,虽不算华美,胜在舒适自在。”

“倒有意思,等你回宫了,本宫也来琢磨琢磨。”纯嫔嫣然一笑,便随其他娘娘一同尝新酿的果酒去了。

又过了两刻,终于望见那一行人迤逦行来。赵泽荫与高佑在左,迎蓁与舒棘伴右,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清俊男人,也早已看见了我。他唇边仍凝着我所熟悉的温然笑意,一如少年时那般。

忽然想起我曾问过明途,为何每次生辰总不见他真正开心过。他说,这一日举国皆欢,是为新年,正因如此,反而没有几人记得这也是他的生辰。我当时捏了捏明途的脸,凶巴巴地警告他:至少我记得,永远都记得,若这天下不记得,我便做你的天下。

“哟,看来今晚还备了大节目。”

众人渐近,我自回忆中抽神,拱手一礼,“为公子与小姐们备了几出小戏,无刀无枪亦可分出高下,还请各位赏脸做个见证。”

赵泽荫随手将外袍脱下丢给侍从,自毽子上取下一根羽毛,在我面前轻晃两下,挑眉道,“黄一正,你可别拖本王后腿!”

“公子还请退远些观看,免得误伤。”高佑颇显无奈地瞧我们几人剑拔弩张,连忙护着明途向后退出十数步。

我扫过杨颂和徐鸮,拿出了必胜的气势,“规则简单,二人一组,谁先将这根羽毛送至公子面前便算胜出。唯有一戒——手不可触碰羽毛。”

杨颂本就是被迫凑数的,见我跃跃欲试,低声嘀咕,“来真的?”

“黄一正,你若敢输,有你好瞧的!”赵泽荫一手按在我肩上,扬声道,“猜拳也不准输!不准失了先机!”

“一正!”迎蓁高兴得跳起来,不住地向我挥手,“一定要赢!要赢呀!”

我望定徐鸮深邃的眼眸,扬声道,“开始吧,徐大侠!”

虽气势不减,猜拳我却输了。还未回神,掌中羽毛已一瞬不见——一阵风似的身影便倏然见将其掠走了,徐鸮这家伙,真是不容小觑!

赵泽荫见状轻啧一声,竟低笑出来,“也罢,交给本王!”

万万没想到,比赛方一开始,三人便陷入混战。我大惊失色,别说参与,连羽毛的踪影都难以捕捉。

顾不得许多了,豁出去便是!仗着今日特制的衣裳之利,我又岂能作壁上观?只是那羽毛太过轻巧,力道愈大,反而愈难驾驭。

就在赵泽荫、徐鸮与杨颂缠斗过招、而我于一旁“添乱”之际,那羽毛竟连一丈都未挪出。连徐鸮也顿感棘手——我们都低估了这比赛的难度。

“一正,用这个!”我回头一看,明途自舒妃手中取过一柄绒毛团扇,正向我招手。

我急忙奔去,气喘吁吁地接过,“舒妃娘娘,日后定赔您一把新的!”

明途朗声大笑,“你若能赢,便送你了。”

舒棘掩唇,眉眼弯弯,“可不?快回你的战场去吧,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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