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她躺在炕上,想起那句话,忽然觉得——
鸳鸯是对的。她不是没听过好话,她是不肯听。如今想听,也晚了。
她想不明白,到底哪里错了。她替他生了个巧姐儿,她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她累得小产,血流了一个月倒在那里起不来,他去跟别的女人鬼混。
她躺在炕上听丫鬟们说贾琏又去了哪个房里,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挽回。她也试着温和些,不骂他,不顶他。
有一回他回屋,她替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什么话都没说,站起来走了。她端着空茶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开始恨。恨尤二姐,恨秋桐,恨那些女人,也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怎么就看上了他。
可她更恨的是,她放不下。她为他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他恨不得她死。
抄家的时候,她藏的那些东西全被翻出来了。地契、银票、借据、印子钱的账本。那些东西,她攒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到头来成了她的罪证。
贾琏站在旁边,看着衙役把她拖走,一句话都没说。她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解脱。像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她被关在狱神庙后面的牢房里。潮湿,阴暗,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她缩在稻草堆上,浑身烧得像一块炭。没有人给她请大夫,没有人给她送药。
平儿来过几次,每次都被狱卒拦住,塞了银子才能进来。平儿跪在牢门外,隔着木栅栏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奶奶,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太太——”
“不用求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太太自顾不暇。求谁都没用。”
平儿哭得说不出话。
“巧姐儿呢?”她问。
平儿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被——被他们卖了。卖到南边去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她想起巧姐儿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圆乎乎的小脸,扑在她怀里喊“娘”。她没怎么抱过她。
太忙了,忙着管家,忙着弄钱,忙着跟贾琏吵架,忙着对付那些女人。
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巧姐儿已经大了,已经不扑她了。
她觉得还有时间。等过了这阵子,等贾府的事稳下来,再好好陪她。可她没有时间了。
“去找刘姥姥,”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平儿的手,“她是个实心人,会帮你的。让她把巧姐儿找回来。”
平儿拼命点头。
“告诉她——”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学她娘。别学我。”
她的手松开了。
平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哭得浑身发抖。狱卒来催了,说不能久留,平儿不肯走,狱卒便拖着她往外拉。牢门关上,铁链哗啦一声响。
她躺在稻草堆上,渐渐冷了。
她想起出嫁的那天,凤冠霞帔,满堂红。
唢呐吹得震天响,她坐在花轿里,心里想:从今往后,我就是贾琏的人了。
她想起他挑开盖头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那光是何时灭的,她想不起来了。
牢房里很暗。她听不见唢呐了,只听见老鼠在墙角吱吱地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烛火将灭时最后那一跳,亮一下,就灭了。
平儿后来求了刘姥姥,变卖了仅剩的几件首饰,辗转找到了巧姐儿,把她赎了回来。巧姐儿那时候已经不认得平儿了,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平儿抱住她,哭着说:“姐儿别怕,我是你平儿姑姑,我来接你回家。”
巧姐儿后来跟着平儿去了乡下。
种田,织布,过日子。她没再回过贾府。她娘的那些事,平儿没有跟她多说。只说了一句:“你娘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了一辈子。”
巧姐儿长大,嫁了人,生了孩子,又老了。她死的时候,村里人把她埋在她娘旁边。那座坟早就平了,连土堆都找不见。
她娘没有碑,她也没有。
两座坟挨着,平在地上,长满了草。风吹过来,草伏下去,露出底下的黄土。风停了,草又站起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再过几年,连巧姐儿的孩子也认不出哪座是她娘的坟了。都是一样的土,一样的草,一样的风吹过去又吹过来。没有什么区别。
平儿死在巧姐儿前头。她走的那天,没有人哭。一辈子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村里人把她埋在田埂边,没有碑,也没有人记得。
后来,起风了。
风里传来歌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没有人听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又脆又烈,像有人在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又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风听过她的笑声——
在王家院子里,她穿着小靴子跑得飞快,笑得像一串铃铛。
有些风见过她的眼泪——
在牢房里,她缩在稻草堆上,无声无息地流了一脸。
有些风记得她的狠,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不甘心,记得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别学我”。
风替她伤心。风不会说话,只能呜呜地吹。吹过田埂,吹过那座没有碑的孤坟,吹过巧姐儿的孩子,吹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风一直吹。
正是:
鹧鸪天·聪明误
权柄银钱俱作尘,高楼一倒剩孤身。
聪明反被聪明误,恩爱翻成恩爱刃。
风飒飒,昼昏昏。铁窗无月照啼痕。
平生不信来生事,只把胭脂染泪魂。
(番外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