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还在。牌坊还在。那副对联还在。
可薄命司,在她走后不久,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静悄悄的。一块砖松开,掉下来;一根梁断了,落在地上;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口。没有人听见声音,烟尘也没有扬起。它就像一阵雾,化开了,散了。
那些橱柜、册子、封条,都跟着没了。连地基都找不见。只有风从那个地方吹过,呜呜的,像在说些什么——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路过太虚幻境。
不是梦里,是文章里。有人在书肆里翻到一本旧书,读到那些诗,读到那些故事,读到那个叫鸳鸯的女子和那个叫黛玉的女子。
他不知道那些事是真是假,只觉得那些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假的。他也想去那个园子里看看。查了许多资料,发现那个园子早就没了。连石头都不剩几块。
只有几棵老树还在,春天照样发芽,秋天照样落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很多年,那些树也被砍了。那里盖了楼,修了路,车水马龙。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一个园子。
可那些诗还在。语文课本里还在。每年秋天,总有女孩子读到它们。有的读到“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觉得这个人太能写了,害自己要背诵全文。她不知道,她读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不肯认命的女孩子,在三百年前的一个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她不知道,她背下那首诗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子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里,笑了一下。
风停了。太虚幻境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警幻已经不在了。长生簿还放在廊下,可廊下已经没有廊了。簿册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也许是被风吹走了,也许是自己化成了灰。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知道。
然后风也停了。
——但那些诗还在。
又如——
长生
仙洞藏云深,仙人鬓未侵。
朝餐松柏露,暮卧古藤阴。
偶向尘寰过,拾得泪满襟。
问泪何所自,薄命女儿心。
昔有金陵客,结锁在寒林。
泪尽石犹在,花落愁古今。
忽闻天风起,高楼换平陆。
剪发裁诗句,开窗纳晴旭。
锁碎锁亦开,心锁本无物。
不求丹砂寿,不向蓬莱宿。
诗在魂不灭,何须哀与哭。
此是长生诀,天地同清淑。
太虚幻境的那场雨,终于停了。
薄命司塌了之后,那块地基上长出了青草。
春天绿,秋天黄,一年一年地枯荣。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一扇门,门里锁着许多女孩子的名字。
可那些名字,在别处活着。
在诗里,在书里,在每一个背完诗、笑着跑出去的女孩子的脚步声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