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成一诺，千里共长吟。

临江仙·赠紫鹃（其二）

别后姑苏花似雪，归来莫问光阴。

小窗相对坐调笙。

旧时潇湘月，今照两人衾。

不将卿唤寻常仆，原是照影随花。

今生确实同命。

天高地厚两浮沉。

但留魂魄在，世世可追寻。

答鸳鸯

药炉经卷伴余生，不向人间问不平。

半世泪珠皆化雨，一身诗骨已如冰。

知君亦有前尘恨，慰我原非后约盟。

竹影桂花同寂寂，夜深相对说曾经。

卷五：绝笔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秋意阑珊。

菊花开后倚阑干。

把酒吟诗空对月，泪染青笺。

携手过重关，笑对霜寒。

人间从此有清欢。

留得心魂相照处，不负人间岁月长。

（此词写于姑苏桂花树下，时病已深。鸳鸯后来补“不负人间岁月长”一句，然黛玉原稿本有此七字，并非遗缺。盖鸳鸯记忆有误，或后人传抄之讹。今依原稿录之。）

女儿行

姑苏城西女儿家，门对流水窗映花。

不学针黹学识字，笑说笔下发新芽。

春朝扫阶梅落雪，邻家小妹携书箧。

“姐姐教我写‘人’字”，一笔一捺两片叶。

夏午槐阴铺竹床，分曹射覆赌茶香。

输了罚抄诗半首，赢者分尝半块糖。

秋夜月明凉似水，绣棚斜架芙蓉蕊。

金线银针走龙蛇，绣到鸳鸯却停手。

“阿姐为何不绣完？”“绣完恐被风吹皱。”

冬来围炉擘金橘，掰开瓣瓣黄金子。

忽然笑问读书郎：“你可读过《女诫》未？”

“若要我读那一卷，宁可去扫门前雪。”

门前雪，瓦上霜，女儿自有女儿妆。

也学班昭续汉史，也效木兰赴沙场。

愿能写尽心中事，心灯不惧夜漫长。

绣花绣草绣天地，写风写月写疏狂。

昨日城中传喜讯，菱香坊里帕子香。

有人远道来相问，帕上诗句谁家娘？

香菱笑指潇湘阁，阁中燕子绕画梁。

燕子不知人世改，犹将春信报红妆。

君不见——

大观园中多少女，如今散作满天羽。

有的撑家有的商，有的人生自在方。

莫道女子无根蒂，根在心田蒂在己。

纵使风雨夜敲门，一灯能照三千里。

君不见——

碧落沉沉月一轮，照尽世间女丈夫。

不是蛾眉偏怯弱，从来裙裾束闺阁。

今朝且把金杯倒，醉向青天歌一曲。

曲终人散各西东，留得余音在天涯。

姑苏城外虎丘塔，七层高处接云霞。

有女登临望故里，风吹裙带登仙去。

回头笑指烟波阔：“此去余生皆是家。”

跋：此诗作于姑苏小院桂花树下，时巧姐儿、沈月华、香菱、紫鹃、鸳鸯俱在座。诸人分韵联句，笑谑满堂，酒半酣，黛玉索纸笔，一气呵成，众皆惊叹。香菱问：“此诗何名？”黛玉搁笔笑曰：“《女儿行》。写的是咱们自己，不必避讳。”

（以上诗文据《潇湘遗稿》康熙间刻本辑录，略有校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