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笙离开云家的时候,比想象中平静。
面对云闲庭的指控,云瑶的嘲讽,云梦慈的责骂,老爷子的冷厉,其他人的冷漠,云景笙到嘴边的解释,都被那一双双无情埋怨目光压了回去。
事实是怎样如何,他的的确确没有保护好云澈,让小小的弟弟受了严重的伤害。
如果连云澈都没有保护好,那么他的存在将毫无意义。
委屈,难过,撒娇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他一直小心谨慎,看着所有人的脸色生活,也有过一丝奢望和期待,渴望这些卑微的讨好能换回一些真情怜爱,然而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明白了,他永远是个局外人,一个随时都可以被赶走的人。
就像一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扔进广阔的大海中不会掀起任何涟漪。
云景笙离开的那晚雪下得很大,夜很深,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行李箱装的都是他上学的书,除此之外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因为那些都不属于他。
他就这样,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到福利院院长面前。
云景笙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院长,连声致歉,可想象中责备的话没有落下,院长只是将他抱在怀里,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云景笙愕然,泪水从眼角潮水般涌了出来,撒开行李箱抱住院长,缩在她的怀中隐忍地抽泣着。院长的怀抱好温暖,像太阳一样,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相信他的,还是有温暖的。
那晚哭过后,云景笙便没沉浸在悲伤中了。他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放任自己耽溺过去,况且现在终于能够卸下讨好的伪装,轻松许多。
他重新见到了徐桉和钱佯,二人也待他和从前一样,三人在一起说了许多趣事。
最近有一户人家经常来见钱佯,不出意外地话钱佯会被收养。
而钱佯却并没有很高兴,不断地问徐桉会不会舍不得他,会不会想他,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云景笙逗他说:“有我陪着他呢,不会孤单。”
钱佯瞪他一眼:“有你什么事儿啊,一边儿呆着去。”
云景笙哭笑不得,他好像在钱佯身上能找到云澈缠着自己的样子。
想起云澈,心里就像被湿冷的棉花塞住,有股淡淡的哀伤。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难过了,可是一想到云澈,酸楚和懊悔还是会涌上心头。以后再也没办法见面了,不知道这小鬼头会不会把他忘记。
徐桉见云景笙神色忧郁,以为是钱佯的话伤着他,胳膊肘戳了钱佯,给他一个眼神,钱佯冷哼一声,才不情不愿地说:“行吧,我允许你在桉哥哭的时候陪他。”
云景笙笑了笑说:“好。我一定会给他擦眼泪的。”
徐桉给两人脑瓜子一个来了一下:“滚啊你们俩,我才不会哭。都这么大了还哭什么,丢人。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真的是。”
钱佯哼道:“那以后真见不到我了你会不会哭?”
徐桉说:“怎么可能见不到。”
钱佯说:“就是会有些原因啊,比如,比如说,嗯,我死了。”
徐桉又敲了他的头:“呸呸呸,说的什么话。我不哭,我才不哭,死都不哭。”
钱佯捂住自己的头:“怎么老打人啊,年纪大了不起啊。如果你死了的话,我可是会哭死的诶。你死了的话,也别在黄泉路上害怕啊,我会去陪你的,嘿嘿。”
“小屁孩,话越说越偏,一天到晚死不死的,我看你是活腻了,欠收拾。”徐桉抄起旁边的书去打他,钱佯撒腿就跑。
云景笙看着二人在房间里跑开了,笑了笑,觉得很温馨。但是又不自觉地想到了云澈,不知道他现在腿好点了没。
云景笙回到福利院后继续去原来的学校上学,他很庆幸当初考了公办学校,要是还是上云家安排的贵族学校,现在只能重新找学校了。只是公办学校里福利院有些远,每天上下学都要花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冬天天冷,他身上穿得衣服还是徐桉和钱佯的,面对风雪还是有些单薄,早晚在公交站等得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半月后的一天。
云景笙今天值日晚了些,没赶上最后一班公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公交车开出公交站。云景笙停下脚步,弯腰喘着气,白雾大片大片掩盖他的视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攒的零钱,不知道够不够付打车费,不够也只能等到福利院让司机等会儿,自己再去里面拿。
打定主意后就在路边物色出租车,等了一会儿都没见到一辆空车,只见空荡荡的马路上远远驶来一辆黑车,车型有些眼熟。
那车直直地朝云景笙的方向开来,云景笙本想去看车牌号,却被那车灯刺得晃眼,抬手遮了一下,在放手时车已经停在面前。
副驾驶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推了下无框眼镜,虽是对云景笙笑着,但气色不是很好,看起来有些疲惫。
“赵叔,”云景笙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上前问道,“您怎么来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赵叔无奈地笑了一下,欲言又止了一会:“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景笙还是不放心问:“是小澈出什么事情了吗?”
赵叔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道:“小澈少爷醒来后说出了那天被狗咬的真相,证明了你的清白。因为这件事小澈少爷第一次发了大火,谁来哄都不管用,不积极配合治疗,不吃饭也不吃药,闹着要见你。”
“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夫人叫我过来接你回去。她知道自己误会你了,怕你讨厌她,不愿意原谅她,才没跟我一起过来。你还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云景笙一口气掉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心情十分复杂。他以为在云家发生的事都会像黄粱一梦一样,被赶出云家的那一刻梦就醒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继续回去,还能见到云澈。
可云宅那个地方好似一座冰冷的洞窟,里面的人和事物都没有任何鲜活的气息,他感受不到任何的爱和温暖。
但是云澈需要他,他就必须回去。因为保护弟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使命,只要自己还是被需要的,就还有存在的意义。
不管那里多么的冰冷,只要靠着云澈,就像靠近太阳。
云景笙同意后,赵叔就陪他一同回福利院收拾行李。云景笙还是没有过多的东西,将所有课本装回原先从云家带出来的行李箱里,拉着走了。
赵叔直接把云景笙带到医院去见云澈。
云景笙走进病房的时候,云澈正把一个护士递来的晚饭摔到一旁,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小澈少爷,你看谁来了?”赵叔说。
云澈淡淡地扫了一眼云景笙,面不改色地躺下背对他们。
云景笙知道他这是还在气头上,况且云澈相当记仇。但是云景笙有些不明白,自己来了他不是应该很开心么。这次又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到他了么?还是说大家都在这,他一时拉不下脸来。
云景笙看向赵叔:“赵叔,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赵叔点点头,叮嘱几声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他,随后就回去了。护士清扫了满地的狼藉后也退出去,云景笙这才走到云澈床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说:“小澈,这几天没见你都瘦了。”
云澈垂着眼睛不看他。
云景笙伸手想戳云澈的小脸蛋,云澈躲开他,转了个身背对他。云景笙微微一怔,又走到另一边,双手趴在床上也不去动他,耐心问:“小澈宝宝?”
云澈咬住下嘴唇倔强地不说话。病房里吹着暖风,一旁还开了暖灯,照的云澈小脸红扑扑的,让他生气的小脸没那么冷冰冰,看起来比在大人面前乖巧完美的模样,更有了本该属于孩子的灵活稚气。
云景笙眼里溢出温柔怜爱的目光,声音也跟着更加宠爱:“能不能告诉哥,为什么生气?是不是哪里受了委屈?”
云澈还是不说话,不管云景笙说什么都是一副很抗拒的样子。看来云澈这次非常生气,一时半会儿也哄不好他,不过云景笙并没有气恼,总有哄好云澈的一天,他有这个信心。好在云澈没有再抗拒治疗和吃饭,云景笙晚上住在医院陪他,白天去上学,下午一放学就回医院陪他。
云景笙想尽一切办法哄他开心,给他读故事书,讲笑话哄他,两三天过去后云澈的态度好很多,偶尔会绷不住笑,说几句话反驳他,但一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后又马上涨红了脸撇开头,不再理云景笙。
直到有一天云景笙回医院晚了。
临近寒假,学校最后一期黑板报的主题是春节。参与黑板报写字的同学因为发烧请假了,宣传委员只好拜托云景笙来写字。云景笙作为班长当然欣然接受,放学后留下来和宣传委员两个人一起完成最后的黑板报。
学校楼里许多间教室都还亮着灯,都在赶这期黑板报,二人完成后已经是晚上八点。云景笙从厕所洗完水彩桶出来时宣传委员也刚好出来。
宣传委员是个女生,叫李璇。李璇笑着对云景笙说:“这次真的麻烦你了班长,要不是我字写得太烂,我就自己写了。”
云景笙想帮她拿水桶,李璇连忙挥手说不用不重。二人回班收拾好一起离开。
二人并排走在楼道里,李璇问他:“饿了没?”
云景笙说:“还好。”
李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给他:“诺,垫吧垫吧。”
云景笙接过说了声谢谢。就在这时楼梯口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小男孩撞进了视野。
云景笙惊讶道:“小澈?你怎么来啦?”
昏黄的灯光打在云澈身上,半张小脸埋在红围巾里,衬的皮肤雪白,只漏出一双眼睛瞪着云景笙,又冷冷地扫了云景笙身边的女生,随后气愤地转身跑下楼。
“你弟弟吗?”李璇问,“他好帅啊。”
云景笙苦笑了一下随后跟她告别:“我先走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