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知道她在实验室里偷偷记录每次契约松动的数据,知道她在计算需要多少次才能彻底切断联系。
但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也在算。
他在算,每一次之后,她看他的眼神会不会多停留一秒。哪怕只是一秒。
那天晚上,默弦又来了。
她走进去,看到纪闻风靠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表情照得更为富有“神性”。他此时就像个月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祇的光辉。
“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默弦想,他学她的阴阳怪气,倒是学得越来越像了。
“嗯。”她没有否认。
“第几次了?”
“不记得了。”
纪闻风竟然语带苦涩地对她说:“进来吧。”
他说着转过身,背对着她补充道:“把门关上。”
默弦走进去,带上了门。她没有看到纪闻风脸上的表情。
如果她看到了,她就会发现纪闻风从来不是在容忍她。
共生契约带来的死板的关系,总有一天,两个人中总有一人会厌倦。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世间,从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对于早已厌倦的人来说,期待痛苦早日结束,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这种人往往重复着渐渐减少的日期,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没事的,快要结束了,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们尝试忽视近在咫尺的痛苦,不择任何手段,只为能够忘记,或者,祈祷这样的痛苦之日能够快点结束。
他们不会刻意回顾那些痛苦的日子,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想到自己的过往,然后苦笑一声,得出一个结论:幸好,时间足以抹去一些痛苦。
默弦向纪闻风走去。此时他已经坐在床边,默弦便伸出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倒在床上。
世界天翻地覆,颠倒之际,她看到了头顶的纪闻风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后来的很多年后,默弦再想起纪闻风,心中总会先浮现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明明在看她,却像在确认什么、害怕什么”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每当你想起的时候,它总在对你说:“你看,是你主动的,不是我。”
每当这时,默弦都会被吓一跳。
直到纪闻风走到她旁边,带着好笑又愉悦的笑容问她:“怎么了?”
默弦会如实说:“都怪你。”
纪闻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笑:“怪我?我做什么了?”
默弦还要说什么,纪闻风已经从后面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道:“默弦,你还记得吗?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是啊,之前发生过什么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于之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连思维方式也渐渐向纪闻风靠拢。
可是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呢?默弦思来想去,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情,以及有哪些事情不对劲。
对了,从有记忆开始,纪闻风就和她在一起。
她扭头看着纪闻风,后者表现得比谁都要自然,仿佛潜移默化她精神的人不是他。
默弦忍不住说道:“都怪你。”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有点奇怪。这句话有点熟悉……这句话,自己是不是曾经说过?
纪闻风把头放在她肩上,笑了:“好,怪我。”
(纪末弦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