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她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后宫。
她竟有了女儿?
他问小宫女,“你多大了?”
“我九岁了。”
九岁。
也就说皇祖父六十一岁那年宠幸了孙太妃。
“......”
是皇祖父的孩子吗?
谢邀扭了扭脖子,问两个嬷嬷,“她是孙太妃的孩子?”
当朝公主都以嫁人,突然冒出个小公主,谢邀头疼。
嬷嬷使劲摇头,“太妃整天吃斋念佛,不曾踏出寝宫半步,怎么会有孩子,莲花小时候发烧伤着脑袋,她的话当不得真的。”
“那她唤朕父皇是何意?”
“她胡说的。”
莲花急了,上前拽谢邀宽大的衣袍,“父皇,你就是莲花父皇,莲花在母妃寝宫看过您的画像,不会认错人的。”
“不得胡说。”
嬷嬷上前,欲捂她的嘴,莲花人精,顺势躲到谢邀身后。
嬷嬷额头冷汗密布,“皇上,她是傻子。”
“我不傻,母妃病了,不吃药会死的。”莲花又哭起来,“父皇,你请太医给母妃看看好不好,母妃咳得很厉害,都咳出血来了。”
谢邀不习惯她的亲近,抽回自己衣衫,问嬷嬷,“孙太妃病了?”
嬷嬷摇头。
莲花鼓眼,“她撒谎,母妃就是生病了。”
是不是,请太医去看看就知道了,谢邀张口唤人,而听到动静的吴德贵姗姗来迟,猛地看殿里多出几个人,心下惶然。
“皇上。”
“待会再治你的罪,你请太医去未央宫看看...”
“是。”
说话间,谢邀回眸打量小宫女,穿的是粉色宫装,但衣领袖口和普通宫装有细微差别,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和自己是有点像。
难不成真是皇祖父的孩子?
被姑姑叫爹?
谢邀头疼,“回去吧。”
他不想看到她。
莲花低头抠着指甲,眼角还挂着泪珠,问他,“父皇为什么不去看莲花。”
皇祖父的心思谢邀哪儿知道啊,“回去问问你母妃就知道了。”
大人间的事只有大人知道,谢邀将问题抛给孙太妃。
“母妃不说。”
“你就想办法让她说。”
谢邀耐心告罄,呵斥两个嬷嬷,“还不快带她下去!”
嬷嬷颤巍巍上前,左右架着莲花往外走,莲花挣扎得厉害,走到门口还扭着脖子看他,谢邀摆摆手,“赶紧走。”
嬷嬷扭过莲花的脑袋,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邀靠在椅背上,闭眼问吴德贵,“真是孙妃的孩子?”
“奴才不知。”吴德贵道。
“那还不赶紧查。”
“是。”
其实从嬷嬷的态度谢邀已经猜到了,莲花就是孙太妃的孩子,嬷嬷语气重,但动作轻柔,似乎怕弄疼了她,能让老嬷嬷收敛的也就只有主子了。
谢邀想起莲花那张脸,迟疑,“莲花是女孩?”
不会是男扮女装的皇子吧。
那可是会威胁他皇位的。
吴德贵脊背发凉,“奴才这就去查。”
“问问常公公他们就知道了。”
“是。”
闹出这么个插曲,谢邀想和春风说说贴己话的心思也没了,“你回去照顾太孙吧。”
春风如蒙大赦的离去。
谢邀和吴德贵说,“查查其他宫,不会还藏着朕没见过的孩子吧。”
“......”
吴德贵颔首,“是。”
这事吴德贵亲自办的,先去监栏院问常公公,得知皇上派他来的,常公公深为困惑,“皇上仍想不起来吗?”
“要是想起来就不会让我来问您了。”
皇上老了呀。
常公公心下感慨。
当然,嘴上不敢这么说。
关于莲花的身世,常公公知道的也不多,“孙妃娘娘深居简出,我无意路过未央宫,看里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一查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妃嫔侍寝敬事房会有记载,但宠幸孙妃娘娘前,皇上好些年没踏入过后宫,敬事房都撤了。
莲花的身世无从查起。
他曾含蓄的说起过此事,皇上的脸色谈不上好,他就不多问了。
也就说,除了皇上,没人知道莲花是不是孙妃的孩子。
吴德贵眉头紧皱,“孙妃娘娘也没说起过吗?”
常公公摇头,“孙妃娘娘性子冷淡,除了未央宫的嬷嬷,谁都不知道。”
吴德贵直觉遇到了棘手事。
果然,一出监栏院,派去查莲花身世的太监就苦着脸说,“莲花像凭空冒出来的,进宫宫女的名单没有她的名字。”
“想办法捉个未央宫的人问问。”
“是。”
想悄无声息抓个人不是容易事,太监往未央宫的水里投了药,抓了个洒扫的嬷嬷。
嬷嬷不认识吴德贵,猛地看一屋子太监,扯着嗓门大喊大叫。
“.....”
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后宫有腌臜,但他们瞧不上个老婆子啊。
吴德贵面不改色,“找嬷嬷来是问点事儿,问完就放你走。”
嬷嬷太过害怕,身子剧烈颤抖着,眼泪像掉线的珠子往地上滚,“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吴德贵身边的太监忍不住,“嬷嬷,没事多照照镜子,就你这张脸,没人想对你干什么。”
嬷嬷反驳,“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太监撇嘴,“咱不是男人。”
嬷嬷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太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这个岁数,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太监狠起来,恐怖多了。
“......”
吴德贵扬手,示意太监们退下。
嬷嬷看到他的手势,往后缩了缩,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没办法退,眼泪更为凶猛,“我都人老珠黄了,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吗?”
太监们轻蔑的嗤笑,“吴公公风流倜傥,跟着他是你的福气。”
吴德贵:“......”
嬷嬷仔细看了看吴德贵,果然安静下来,也不哭了。
吴德贵:“......”
不想东扯西扯耽误时间,吴德贵开门见山,“莲花的身世你可知道?”
嬷嬷扭了扭身子,“主子的事儿我哪儿知道啊。”
“莲花真是孙妃娘娘的孩子?”
嬷嬷自知说漏了嘴,立刻扭头不说话了。
“莲花是皇上的孩子吗?”吴德贵继续问。
照理说,后宫娘娘有孕,肯定是皇上的种,但观皇上脸色,似乎不太信,孙妃娘娘的做法也有些匪夷所思,后宫女子,能仰仗的只有皇上,有孕是喜事,孙妃娘为何瞒着呢?
除非她和人暗通款曲怀上的孩子。
嬷嬷蹙了蹙眉,似有不解。
吴德贵问得明白些,“孙妃娘娘可有见陌生男子?”
嬷嬷眉头蹙得更紧,“你竟怀疑孙妃娘娘的清白?”
“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回答什么呀,我也不知道啊。”
孙妃娘娘整天待在内殿,她见着孙妃娘娘的时候很少,甚至没发现孙妃娘娘怀孕,还是听到内殿有婴儿哭声才猜到孙妃娘娘生了小主,可嬷嬷不让她们告诉旁人,否则就杀了她们。
因此,除了未央宫,没几个人知道孙妃娘娘生孩子的事儿。
至于孩子是不是皇上的,她从没怀疑过。
毕竟后宫就皇上一个男子。
此时,有些不确定起来,“公公,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你没在未央宫看到过男子?”
嬷嬷如实道,“皇上十几年没去过未央宫了。”
“孙妃娘娘最信任的嬷嬷是谁?”
“桂嬷嬷啊。”她描述桂嬷嬷的长相,道,“桂嬷嬷不怎么出未央宫,你们抓不到她的。”
桂嬷嬷对孙妃娘娘忠心耿耿,抓到了也不会说实话,嬷嬷望着他清俊的脸颊,计上心来,“我能帮你...”
吴德贵挑眉。
只听她往下说,“只要你和我对食...”
“......”
白日做梦呢,吴德贵唤人送她回未央宫,嬷嬷有些不死心,“我认识内殿的人,你...”
“聒噪。”吴德贵抬头,立刻有太监堵住了嬷嬷的嘴拖下去了。
谢邀不知道宫里还有吴德贵皇帝查不到的事儿,两日过去,吴德贵也没弄清楚莲花的身世,甚至是不是孙妃娘娘的孩子也不知,孙妃娘娘随和,抱了宫女的孩子养也说不准。
毕竟每年都有宫女溜出宫...
“孙妃身体怎么样了?”
“药石罔顾,太医说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儿了。”
许是年轻时争风吃醋斗得厉害,后宫没几个娘娘活得久的,便是和谢武帝没有情意的孙妃也不能独善其身,常年受病痛折磨着,谢邀道,“去未央宫吧。”
没有莲花,孙太妃去了就去了,可莲花真要是谢家孩子,就不能不慎重。
未央宫久未翻新,朱红色的大门掉了漆,门边两侧落满了青苔,甚是萧条。
进门后,落叶堆积,犹如秋日。
谢邀问,“未央宫缺人?”
吴德贵道,“洒扫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其实,后宫好些年没有添过宫人了,不止未央宫,好些宫的情形都这样。
就几个新娘娘的住处好些。
“莲花呢?”
“约莫在内殿。”
皇上亲临,整个未央宫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嬷嬷在小厨房熬汤药,闻言,命宫女寸步不离守着,自己去殿前接驾,“奴婢见过皇上。”
谢邀看了眼她,径直往内殿走。
内殿开阔,但家居摆设极为陈旧,落地屏风的边角磨得光滑,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床上传来孙太妃的咳嗽,伴着她冷冽的话声响起,“臣妾形容憔悴,未免惊吓到皇上,就不起身见礼了。”
孙太妃已经近六十了,谢邀不会和她计较礼数。
越过屏风,朝罗汉床瞅了眼。
她很瘦,瘦得瞧不出年轻时的模样,眼眸深陷,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像七老八十似的。
“你...”谢邀张了张嘴。
孙太妃又咳嗽起来,嬷嬷蹲在榻前,轻轻顺她的背,哽咽道,“皇上知您身体不好,您不说话,皇上不会怪罪的。”
谢邀点头。
皇祖父在她们面前是何态度他不知,但他不会往心里去,“你躺着吧,朕就是来瞧瞧你。”
他对孙太妃知之甚少,即使聊天也没什么话说。
“莲花呢?”
嬷嬷深知莲花的身世瞒不了多久,替孙妃答,“莲花在屋里。”
小主趁她们不注意溜去了养心殿,回来后娘娘就让她回屋反省,哪儿也不准去,刚刚来的时候嬷嬷瞧过,在屋里绣花呢。
“她母妃身子不好,她多陪陪才是。”
嬷嬷会意,“奴婢这就让她过来。”
莲花仍穿着那身宫装,不过应该洗过了,谢邀没闻到怪味,见到谢邀后,她怯怯的福身施礼,谢邀道,“坐着吧。”
说完,谢邀就找不着话说了。
他来就是想弄清楚莲花的身世,又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吴德贵机灵,看气氛凝滞,吩咐宫人将布匹首饰搬进殿里,谢邀挑了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进殿后,吴德贵看未央宫太落魄,询问他后,添了几样摆设。
落地屏风也给换成了新的。
宫人们进进出出,谢邀手边的茶凉了好几回,思来想去,打破沉默道,“有了身孕怎么不和朕说?”
孙太妃靠着迎春花图案的靠枕,眼皮无力的撑着,“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孩子当真是皇祖父的?
谢邀看向凳子上安静坐着的小女孩,“说了莲花不至于这么苦。”
孙太妃眼睛又睁大了些,死死望着谢邀,“皇上不记得了?”
谢邀点头,“朕老了,记性大不如从前了。”
这事养心殿的人都知道,谢邀承认。
记性不好是个好借口,能抹去很多事。
孙太妃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想从谢邀脸上看出什么,谢邀从容地由她端详。
良久,孙太妃眼皮垂了下去,“皇上果真不记得了。”
“朕和你发生什么事了?”
吴德贵说皇祖父好些年不曾踏入后宫,怎么会和孙太妃生出个孩子来,莫不是喝了酒?
但未央宫离养心殿隔得远,皇祖父来这边会经过好几座宫殿,有走路的功夫,找其他太妃都完事了,难不成皇祖父只想要孙太妃?
怎么可能。
若是那样,皇祖父不会对孙太妃多年不闻不问。
他好奇得很。
“皇上都不记得了还问那些做什么?莲花还小,臣妾只望您能善待她。”
“这是自然。”
莲花是皇祖父的孩子,大周最尊贵的小公主,荣华富贵都不会少,谢邀沉吟,“朕待会就下旨册封她为福安公主。”
“不用了,莲花从小待在未央宫,外人不知晓她的存在,贸然册封,会惹来诸多猜测,您好好待她就够了。”
谢邀震惊,“你不想她有公主称号?”
孙太妃摇头,又剧烈咳嗽起来。
嬷嬷喂她喝了两口水,缓过劲来,她才道,“皇室脸面更为重要。”
谢武帝这么老了,冒出几岁大的孩子,朝臣们会偷笑的。
若是以前,谢邀会觉得丢脸,但华太医把脉时说了,保养得好,七八十都生得出孩子来。
不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