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的老城，白天短得局促。一过午后两点，巷子里的热闹就自动褪干净。买菜的街坊回屋歇晌，摆摊的小贩收了摊子，整条青石板老街安安静静，只剩穿堂的冷风来回窜，卷着枯落叶在墙根打转，簌簌作响。

裁缝铺里彻底闲了下来。

上午做活的剪刀、软尺、线轴一一归位，案板上的线头扫得干干净净。冬日天光淡，透过临街的玻璃窗落进来，铺在堆叠整齐的布料上，浅浅一层柔光。

林裁缝擦了擦手上的布絮，目光落到窗边的方筱身上。女孩裹着深灰色厚棉衣，颈间绕着条米白针织围巾，把自己捂得暖暖和和的。这几日天冷，她总戴着这条围巾，守在店里要么整理布头，要么埋头写作业，话比往常少了许多。

外人看是乖巧懂事，林裁缝看得更细——是憋着情绪，硬撑着平静。

连日午后外出，全是为方筱转学奔波。她计划送女儿去她外婆家就读，托付弟弟日常照管。在外读书开支大，她便借着年关活多的机会加紧做工，多攒些钱。

少年人心底的情意本就缠缠绕绕，最是难以割舍。林裁缝看着方筱一路走来，再清楚不过女儿骨子里的执拗。以这孩子的性子，若是继续留在学校里，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纷乱的心绪只会反复翻涌，始终无法真正释怀。她思来想去，唯有让方筱离开这片熟悉的环境，切断眼前的牵绊，才能慢慢从杂念里走出来，踏踏实实地专注在学业上。

“店里没客人，我出去一趟，半个钟头左右回来。”

方筱闻声抬眼，轻声应道：“妈，风凉，路上慢些。

“嗯。”

林裁缝拿上外套推门出去，木门轻合，冷风顺着缝隙溜进屋内，吹得挂着的成衣边角轻轻晃动。卷闸门落下大半，铺子里光线更柔，瞬间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筱垂着眼做题，神色安稳。

店里清净，她便低头埋头刷题。思绪稍一放空，手就顺着习惯摸向外侧口袋，指尖触到袋里圆滚滚的糖块，动作顿了顿。她向来偏爱橘子口味的硬糖，清甜果香沁人心脾，所以这段日子依旧照旧在兜里备上几颗。从前刘雯卿最贪恋这股甜香，两人相处时总爱凑到她身边撒娇讨要，还总要等着她亲手剥掉糖纸才肯接过去，眉眼弯起的模样格外鲜活。只是如今糖还在，身边却少了那个追着甜味而来的人。

早先这样的光景日日都在上演。课堂间隙、放学路上、课间排队，只要橘子糖的气息微微散开，刘雯卿便会立刻贴过来，软磨硬泡地要上一颗。久而久之，摸口袋、剥糖纸，成了她的习惯。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往日里满口都是清甜暖意，此刻尝来，却只剩一股淡淡的酸意，连带着那份甜也变得寡淡无味。

她指尖轻轻收拢，顺势拢了拢颈间柔软的针织围巾，把被冷风吹得微凉的手背埋进厚实的毛线褶皱里，借着暖意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短暂的失神过后，她重新垂下目光看向习题，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她刻意收束心神，逼着自己不再发呆，不再沉溺在过往的回忆里，任由那些细碎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沉淀。

她只盼着寒假快点过完。

等开春开学，回到熟悉的教室，一切回归正轨。就算不能像从前那样，至少能正常相处、正常见面，慢慢就都淡了。

安静约莫二十多分钟，巷口忽然炸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哒哒踏过石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劲儿。

“方筱——！”

木门被人直接推开，冷风跟着灌进来。

黄多多裹着一身寒气闯进门，宽松的黑棉服被冷风灌得微微鼓起，颈间的格子围巾歪歪扭扭，一长一短耷拉在肩头。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小说，另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进门后随手用脚带上门，神态熟稔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可冻死我了！”

她一屁股砸在长条木凳上，把小说往腿上一摊，随手撕开薯片袋子，咔嚓一口咬下去，含糊不清地嚷嚷：“我妈在家天天念叨我不学习，我耳朵都要起茧，赶紧跑出来避难。”

见店里只有方筱，她也没再多问，指尖扒拉着随身的零食袋，同时开口：“阿姨不在店里忙活呀？”

方筱抬眼应了声：“我妈出去办事了。”

“难怪这么清静。”黄多多翻着书页，头都不抬，顺手摸出几包橘子糖丢过去，“给你，小卖部最后几包，你以前爱吃的。”

糖袋轻轻落在桌角。

方筱看着那熟悉的包装，愣了半秒，没拆，只轻声道谢：“谢谢。”

她依旧低头写作业，安静得过分。

黄多多将怀里的厚小说摊在腿上，安安静静侧头看着低头刷题的方筱。

这几天她被家里管束着温习功课，一直抽不出空过来，心里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方筱。她作为旁观者，最是清楚方筱这一周的煎熬与难熬。

几日不见，方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低落。往日里两人凑在一起，至少能说说笑笑、插科打诨，哪怕安静待着也格外松弛。可如今的她，从头到尾只剩死寂的沉默。整日埋头做题、打理店里琐事，把所有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刻意不给自己半点放空走神的机会，硬生生把所有情绪都封闭、压抑在心底，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又清冷的气场。

黄多多看着这般模样，心里又心疼又无奈。她性子大大咧咧，不懂矫情的鸡汤安慰，不会去傻乎乎戳破她刻意伪装的平静。方筱的性子，内敛又执拗，越是难过，就越是沉默寡言，习惯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的心酸内耗。

所以她今天特意带着小说赶来，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好友。她不想看着方筱一直困在过去的情绪里自我消耗、日渐消沉，只想慢慢盘活这份沉闷的氛围，一点点把封闭自己的方筱拉出来，让她变回从前开朗鲜活的样子。

静坐良久，店里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黄多多终究是忍不住打破了沉寂。

她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开口：“你这几天一直这样闷着，真的好受吗？”

方筱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头也没抬，声音轻得近乎无痕：“挺好的。”

这句敷衍的回答，让黄多多轻轻叹了口气，斟酌片刻，直白又真诚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逼着自己熬下去，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吗？”

方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翻动了一页习题，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察觉到对方不愿深谈，黄多多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眼珠一转，换了副轻松的模样，故意扯着调子调侃起来：“我说方筱，你能不能别这么板着呀？不过是放假在家，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从头到尾坐得笔直，脸也绷得紧紧的。”

方筱笔尖稍停，浅浅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专心做题呢，你去看你的小说吧。”

“做题做题，天天就知道闷头做题，再这样下去都快成机器人了。”黄多多啧了一声，干脆合上手里的书，俯身凑到桌边，撑着下巴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瞅瞅，你这几天怎么总蔫蔫的，眉眼都透着一股沉闷，该不会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瞥见方筱耳尖微微一动，差点触碰到尴尬的心事，立刻笑着转了话锋，打趣道：“我看你整日闷坐着不言不语，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恹恹的模样，莫不是学着林黛玉那般多愁善感，整日郁郁寡欢啦？”

方筱被她这番打趣说得脸颊微热，眼底紧绷的情绪也松了些许，当即出声回驳：“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别拿我打趣。”

“我这可都是实话实说。”黄多多半点不肯收敛，依旧嬉皮笑脸地贫嘴，“你自己瞧瞧，一天到晚就守着习题静坐，不出去玩闹，也不说几句玩笑话，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要寡淡。再这么闷下去，怕是真要整日愁眉紧锁，提不起半点精神了。”

这番调侃夸张又诙谐，原本屋内沉闷凝滞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被她的调侃逗得没法再板着脸，方筱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这抹笑意清淡又含蓄，却是连日消沉里，难得一见的松弛与暖意。

这瞬间，她脑子里忽然晃过另一张脸。

也是这样凑过来，也是这样没个正形，语气比黄多多更调皮，更欠揍。

刘雯卿从前总爱这样逗她。

放学路上故意抢她的围巾，绕着自己脖子缠两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借我暖两分钟”；晚自习后在走廊吹风，故意学她皱眉做题的样子，捏着嗓子模仿她的语气说“这题还不会？笨死了”，转头又把剥好的橘子糖塞进她嘴里。

比黄多多更跳脱，更爱闹，更会戳她的软肋。

闹完了，总会安安静静坐回她身边，把暖手的橘子糖塞给她，把她的围巾重新裹好，轻声说“别绷着了，笑一个呗”。

方筱指尖轻轻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飞快敛去眼底那点晃神，重新握稳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你的小说吧。”

黄多多没察觉她瞬间的恍惚，只当是自己的搞笑奏效了，立刻再接再厉，花式逗她：“不行不行，小说哪有逗你好玩。你看你刚才笑得多好看，以后每天我都来给你讲段子，保证把你这张冰山脸融化。”

她干脆彻底不看书了，盘腿坐好，零食放在手边，开启碎碎念模式。专挑轻松、搞笑、没压力的话题瞎扯，吐槽邻居家小孩放炮炸手、吐槽小卖部老板涨价、吐槽寒假作业太多写不完、吐槽冬天冻得手脚僵硬。

句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热闹、琐碎、接地气，没有半点深沉伤感。

她刻意语速快、语气夸张，偶尔还模仿班主任上课的腔调，捏着嗓子念“这道题必考，我讲最后一遍”，逗得方筱忍不住抬眼瞪她，眼底的冷意又松了几分。

“你再学老师说话，我就把你零食都丢出去。”方筱无奈地警告。

“别别别，我错了！”黄多多立刻举手投降，笑得更欢，“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嘛，牺牲我自己，娱乐你一个，多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