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刘阿三驾着马车，在楚苑后门前等候。

季府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归尘，将他带出来，季星、王大夫和文瑾缀在后边，季星脸色不太好看，一看便知是哭过的。

连刘阿三都能看出来，叹气道：“少爷，既然他未曾想起过去，何不留在身边，等他恢复记忆了，再做打算不迟。”

季星抿了抿唇，面色苍白，摇头道：“不行，槎舟太危险了，四镇如今的景况也不能再拖下去，只有让他离开这里回到安京，朝廷才会重视四镇……你一定要护他平安。”

刘阿三苦笑：“他是皇子，王爷，将军，给我两百个胆子，也不敢敷衍啊。”

季星点头，对王大夫道：“你教他吧。”

王大夫上前，给了刘阿三一套备用银针，又问他清不清楚人体经络穴位，恰好刘阿三在军营多年，跟着军医也学了不少，听王大夫报了几个穴位，又收下一套穴位图，只要照着施针，“回到安京前，应能恢复记忆。”王大夫如是道。

刘阿三震惊：“大夫，既然早有方法，何故迟迟不用？”

“我问过他。”提起这一点，王大夫也难免困惑：“他对过去的记忆并不在意，甚至不愿意想起来，所以我也并未强行救治。”

文瑾看了看季星，他听着二人谈话，脸色更白了，归尘一直说，他只要留在楚苑就够了，他不需要过去，不需要那么完整的人生。季星低头，眼眶酸涩。

“这是药丸，每日用温水喂服下。”王大夫把早先准备的药塞到刘阿三怀里：“防备疫病的，吃下对身体无害，你也可以吃。”

刘阿三感激不尽：“多谢大夫！”

王大夫笑了笑：“是少爷安排的。”

刘阿三拱手抱拳，恭恭敬敬：“少爷仁德，刘某也祝少爷平安。”

“走吧。”季星的视线掠过马车，归尘会睡很久，当他醒来时，就是二皇子了。

“少爷，刘某定不辱命。”刘阿三翻身上马，驾马而去。

季星望着那驾马车消失在黑暗中，怅然若失，喃喃自语：“有生之年，我还能去安京吗。”

文瑾不忍，轻声道：“少爷，一定能的。”她将袖衫披到季星身上：“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少爷还要去阳梧呢。”

“…对。”季星抹眼睛：“眼下没工夫伤春悲秋。”

说是阳梧那里情况不对，百姓冲撞城门，纷纷想要逃出城去，眼下四镇没了主心骨，官府向季家递信，让他们来做这个主心骨。他日万一阳梧的事态闹大，也好有个背锅的。

季星自然明白官军的心思，但目下季承德还在养病，他也不会再让老头以身涉险，老管家也年迈了，归尘这一走，季家唯一的主心骨，只能是他。

如果不去阳梧，自然能躲得一时安宁，但群龙无首、六神无主的小镇，失去了对疫病的控制，使鼠疫四处蔓延，遭殃的只会是芸芸大众，到那时，季家便是想躲，也躲不过去。

这一趟，不去也得去。

翌日天不亮，季星便带着物资车队，启程前往阳梧，他没让老管家和文瑾跟着，留他俩坐镇季府。

文瑾着急落泪：“我从来跟在少爷身边，少爷何故不将我带上？”

季星劝她：“阳梧凶险，我未必能全身而退，到那时候，楚苑要有人主事。”

文瑾摇头：“我资历尚浅，又是女儿身，做不了主事人。少爷，让我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季星态度强硬：“我娘也是女儿身，没什么不能做的。”

两人僵持住。

这时候，婉秀过来，主动请缨道：“少爷，文瑾，让我随行去阳梧吧。”

婉秀病愈，王大夫又说染过一次，便不会轻易再得病，让她随行，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季星望着文瑾，她双眼哭得通红，那份担忧与急切满满写在脸上，半晌，不得不败下阵来，同意婉秀：“那你就跟我来吧。”

文瑾交代了季星的习惯，还叮嘱她，要记得劝少爷准时喝药，服用王大夫做的药丸，婉秀一一记在心里，安慰她：“放心吧，我一定护着少爷全须全尾地回来。”

文瑾难受，只抬了下嘴角，心里明白这是句安慰话，真正能护着季星全须全尾回来的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季星亲手送走了他。

一行人将季星和车队送到城门口。

天将暮色，车队抵达阳梧，驻守的官兵纷纷上前，破天荒地，官兵向商户行礼：“星少爷。”

季星吩咐家丁和健仆分发日用，犒劳士兵，了解了一些阳梧的情况。

为首的官兵戴着面罩，脸色不太好看：“城里百姓半夜撞门，说是有户人家犯的鼠疫太严重了，头天下午发病，晚上吐血，深夜就死了，那血吐得像棉毛絮似的，把肝肠都呕出来了。”

王大夫做好隔离，从马车上下来，婉秀正把面巾和手套给季星戴上。

“是西瓜瘟。”王大夫一听便明白：“事态果然更加严重了。”

季星深吸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气，很快被苍术、艾草的气味遮盖，他抬头望向紧闭的城门，其中不时传出拍打叫喊，老百姓六神无主，这阳梧他们呆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