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消息她发出去之后没有撤回。她以前发消息给楚墨汐之前会反复编辑——先打一个草稿,删掉太热情的字眼,加上必要的数据,最后再把语气调到最平。那条消息从草稿到发出只需要二十秒,她发完之后没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而是看着对话框,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
十秒后。楚墨汐回:“有一个。”
许楠又发了一条——“可以带大二的吗。”
这次回得更快,“你就不需要问了。”
许楠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你就,不需要问了。她忽然觉得,楚墨汐的说话方式有一种独特的逻辑——不是冷漠,是直接把结果算好递给你。你不需要问了,因为我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你不需要问了,因为名额给你留的。你不需要问了,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第一选择。
她把手机放在地毯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年糕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膝盖,她把手放在年糕背上,感受那片灰白色的绒毛在手心里的温度。窗外夜色全黑了,对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一户正在做饭,油烟机的排气管在风里有节奏的震动。宿舍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偶尔的笑声。
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而她在这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里,刚刚得到了一份不需要开口的邀请。
一月的最后一天是个周六。许楠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坐在她那个位置,照常拉开抽屉拿出那双手套。抽屉里的手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几片干银杏叶,袋口用红色的细线系着,系成一个不太整齐的蝴蝶结。不是楚墨汐的风格——楚墨汐不会系蝴蝶结,她的手指做焊点的时候很稳,但处理蝴蝶结这种东西不太熟练。系这个蝴蝶结的人大概试了好几次,因为细线上有几处弯折的痕迹,像是被重新拆开过又重新系上。
许楠把小袋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银杏叶是去年秋天的——已经干透了,金黄色褪成了浅褐,但叶脉还清晰可见,每一根细小的脉络都没有断。她把小袋子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记号笔写了一个日期。
去年十一月七日——她第一次推开“浅渡”的门那天。
许楠把小袋子放在掌心,握紧,松开,再握紧。干枯的银杏叶在塑料袋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远山深秋的私语。她抬起头,楚墨汐正在示波器前调整探头,神情专注,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她说:“那个蝴蝶结我拆了五次。”
“为什么要做这个。”
“没有为什么,”楚墨汐把探头放在校准点上,调整了一下示波器的时基,“只是觉得去年那天确实值得记住。如果那天下雨,我也许不会注意到你在靠窗位置坐了多久。如果银杏没黄,你也许会直接路过。但那天天气很好,银杏全黄了,你推门进来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
她把示波器调好,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许楠。
“你问了咖啡是不是可以淡一点。”许楠说。
“是你问的,我回答。你当时站在吧台前面,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因为你的帆布袋装了很多东西。你把找的零钱叠得很整齐才放进兜里,也许你在等,我也在等。”
楚墨汐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转过身,在示波器上调出今天的波形,记录了读数。许楠把那袋银杏叶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和电路图、信纸放在一起。那颗螺丝在胸口轻轻转了一圈,不太紧,不太松,刚好让一切不再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