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楠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月底的傍晚,夜色像一滴墨水坠入水杯,从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往外渗。她站在工训中心门口,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这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上个星期她在学校后门的二手群里花三十块买的。买的时候卖家说“有点起球但保暖没问题”,她回“没事”。她本来想买一条新的,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又看了看这个月还没交的电费单,最后打开了二手群。
她的奖学金够用,只是够用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够用的是食堂的饭卡、宿舍的水电、猫粮和猫砂、以及每个月一次的心理科挂号费。不够用的是新围巾、新外套、新鞋子。她的帆布袋是高三那年买的,边角磨出了线头,肩带的缝线换过一次。她的手机用了三年,屏幕裂了一个角,不影响使用。她的笔记本电脑是大一入学时用助学贷款买的,键盘上的按键偶尔失灵——所以她打“年糕”的时候有时候会变成“年高”。
她不在乎这些。或者说,她在乎的方式是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在一个墨绿色的笔记本上,精确到分。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大二上学期·收支”,最后一页写着“栅极电阻·4.7欧·已采购”。中间夹着医院挂号单、药房小票、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电路图。
她今天要回宿舍喂年糕,年糕的猫粮快吃完了,她算了一下——新的猫粮在网上买比学校宠物店便宜三十块,但快递要三天。她决定先去宠物店买一小袋应急,等快递到了再囤大袋的。她一边走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猫粮·小袋·明天去买。
走到银杏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浅渡”的灯亮着。
不是营业的亮法——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窗帘也只拉了一半。但从那半扇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偏橘,像冬天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许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她看见楚墨汐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那个深灰色皮面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楚墨汐写了两行,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许楠没有躲。冬天黑的早,窗玻璃在灯光下会变成一面镜子,她能清楚看见楚墨汐,楚墨汐未必能从黑暗的室外看清她的样子。但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看见楚墨汐看了窗外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侧脸在暖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没有蹙起,嘴唇没有抿成一条直线——不是在征服什么,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写一些属于她自己的字。
许楠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那时候银杏正黄,她刚拿了药,医生说你少喝点咖啡,她转角就推开了“浅渡”的门。那时候她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有一杯淡拿铁,不知道会有一只拉花猫,不知道会有一双忘了还的手套,不知道会有一个人让她觉得“被记住”是一种可以放进心里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个位置坐久了会有一个固定凹痕,知道吧台后面的人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喊她的名字,知道冬至的汤圆要揉三次面才能不破皮。
她站在银杏街上,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忽然想:我能不能不只是每周六坐在那个位置?我能不能偶尔——比如说周三——也坐在那个位置,不喝咖啡,不看书,不画电路图,就只是坐在那里。
但她没有推门,不是不敢,是她想到了别的事情。
她想到今天下午实验的时候,楚墨汐提了一句“下学期光伏课题要结题了”。结题意味着实验室那边的日常会告一段落,意味着她们不再有每一周固定的“周六实验”。当然还可以在“浅渡”见面——但“浅渡”是咖啡店,不是实验室。在咖啡店里,楚墨汐是店长,她是客人。在实验室里,她们是平等的——两个工科生,面对同一块电路板,一起查干扰源,一起烧管子,一起说“死因:我的失误”。许楠喜欢“浅渡”,但她更喜欢实验室。在实验室里,她不只是被照顾的人,她也可以是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被需要的人。
她想要一个继续去实验室的理由。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想要一个继续待在楚墨汐身边的理由。不是每周六的那种待法,是更日常的、更不需要理由的待法。像栅极电阻被焊死在电路板上,不是临时的跳线,是正式的设计方案。
她站在银杏街上,看着“浅渡”窗户里的暖光,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帆布袋挂好,年糕已经在窗台上等她了。她倒了猫粮,换了水,然后坐在那张灰色旧地毯上,拿出手机。她没有打开微信,没有打开备忘录,而是打开了学校的教务系统。她翻到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安排——电力系统分析、高电压技术、电力电子技术、PLC原理与应用。课很重,但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不是这些。她又翻了翻,看到了一行小字——“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申报·下学期待开始报名·每队不超过三人·鼓励跨年级组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楚墨汐发了一条消息:“下学期的科创项目,你还有名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