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她垂下眼,拿起妆奁上的白玉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放下簪子,站起来,披了一件家常的月白半臂,出了门。
傍晚时分,云暖月去了耳房。
傅景辰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翠儿之前教过他认字。他说想学,云暖月就让翠儿每天抽半个时辰教他。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字写几十遍,写到手酸,写到纸上全是墨渍,写到终于能看出那是个什么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
“夫人。”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青色旧袄。云暖月注意到了——那件袄子她之前放在他床尾的,他果然穿上了。袄子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腕上有新添的淤青,是练拳磕的。
“在写字?”她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景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的名字。他写的。
笔画还有些生硬,结构也不太对,“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但她看得出来,他写了很多遍。纸上有擦过的痕迹,有写到一半觉得不好划掉的墨团,还有写到手酸时不小心拖出的墨渍。
“写得不错。”她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还、还不好。”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翠儿姐姐说我的字像狗爬的。”
“多练就好了。”
云暖月在桌边坐下。翠儿已经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了,摆了小半桌。一碗鸡汤面,一碟酱菜,一碗骨头汤,还有两碟小菜。比平时的分量多了些。
她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
“坐下,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
这些天她来耳房看账本,偶尔会在这里用饭,但他都是站在旁边,等她吃完了才吃。有时候她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她吃剩的碗碟,把那点残羹吃完。
她让他坐下。
“……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怕坐不直会被赶走。他端起碗,低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只是快——像是习惯了“不快吃就没有了”的日子。
云暖月吃得很慢。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碗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了。
他把那筷子小菜吃了。
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翠儿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云暖月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景辰”的纸,看了看。
“这张我拿走了。”她说。
傅景辰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纸折好了,收进袖中。
“明天继续练。”她说。
“……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早点睡。”
然后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翠儿跟上去的声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傅景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墨渍,还有练拳磨出的茧。手背上青了一块,是今天打沙袋时磕的。
他攥了攥拳头。
他要把字练好。
他想写她的名字。
暖月。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暖。
笔画太多,他写到一半,墨团晕开了,糊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把纸揉掉,重新铺一张。
再写。
暖。还是不对。但他没有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手酸了,他甩一甩,继续写。
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暖”字。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景辰。
景辰暖月。
他把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看了一遍,耳朵尖又红了。
他把这张纸折好,学着云暖月的样子,收进枕头底下。
和那件青色旧袄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