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第一句是:“其实,中原的东西都是错的。”
陆墨苓关切问道:“昆世子,你还好吗?刚刚你晕了过去。”
昆茨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道:“大错特错,都是错的,错的东西延续一代一代,错上加错。”
“中原错了!”
似想起了什么,他忽然抓住陆墨苓的手腕,郑重其事道:“陆姑娘,你学的东西都是错的!”
陆墨苓问道:“什么错了?”
“你们的文化,朝章,法度,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都错了。”
此言一出,门生们俱是一惊,原先使不上劲,如今浑身也都有了力气,不用招呼,几个人默契配合,将昆茨又往路边偏僻处抬了几步。
昆茨一脸疑惑:“我是来给陆姑娘抬喜轿的,你们抬我作甚?”
有位门生压低了声音劝他:“昆茨世子,谨言慎行,你方才说的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太傅府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陆墨苓也劝他:“昆世子,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哦,对,这里是京城,是一个因言获罪连写文章都能被满门抄斩的京城。
这里什么都不能说。
他慌忙道歉:“是我口不择言,说话不过脑子,是我不懂礼数,我错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街上又有一顶喜轿匆匆而过。
陆墨苓遥遥目送那顶喜轿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日光西斜,时候不早了,没有时间说谁对谁错,自然也没有时间伤心。
昆茨握紧轿杠,上轿前,陆墨苓突然停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两句话。
“帮我杀一个人。”
……
昆茨不言语,只轻点了一下头。
喜轿没一会儿就到了宁王府。
宁王穿着喜服站在府门前,不悲不喜。身后除了王府侍从,还有两名宣旨太监。
停轿,昆茨静静地看着宁王。
宁王迟迟不掀轿帘。
昆茨和七位门生也不掀轿帘,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地抗议着这场婚事。
在宁王府急等着回去复命的太监猛烈地咳嗽,来回使眼色。
最后,陆墨苓自己掀开帘子,走出了轿子,宁王一怔,两位太监如释重负。
她直直盯着宁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宁王殿下。”
过了好一会儿,宁王才突然想起来,律法已经改了,女子成婚不得遮面。自然是不能蒙红盖头的。
大抵是防着有人李代桃僵。
除了这些,宁王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不愿意想,他只想赶紧过完今天——他的大喜之日。
两位太监倒是积极,立刻上前仔仔细细地瞧了遍,高兴得手舞足蹈,对,是陆太傅家的女儿,可以回去复命了,于是跪下贺喜,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急着回宫复命了。
宁王忽然笑了,他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如此荒唐,更未想过,场面上最开心的居然是两个阉人。
他大步上前,握住陆墨苓的手,迎她进府。
“不要怕。”
千言万语憋在心里,思来想去半天也只能说三个字。
宁王的手有些粗糙,能清楚地摸到有层薄茧,陆墨苓明白,那些年他过得并不好,至少,没他说得那般快意潇洒。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上布满了硬茧和旧疤,一看就是多次从鬼门关死里逃生。
他有时候会把手捂住,不露出那些伤疤。
“昆世子,你这样握笔是写不了字的。”
他极不情愿摊开双手,她这才发现,那双手受过太多伤,甚至有些变形了。
“我的手太吓人了,要是人能像蛇一样时不时蜕个皮就好了!”
她听得一头雾水,哪有人愿意蜕皮呢?
再说了,能蜕皮的手才真是吓人。
世事多变,今日猝不及防地成婚,竟让她有了蜕皮之痛。
昆世子,原来人一直都在无知无觉地蜕皮。
宁王见她眼眶红了,不由得握紧她的手,又伸出一只胳膊,似乎想扶着她。
“我自己走就好了。”她说。
宁王放开了手,陆墨苓自己走进了宁王府。
只是,他注意到,方才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他也循着她目之所向望去,发现她是在看那顶喜轿。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抬喜轿的居然只剩七个人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少了一个人?
这一想一耽搁,宁王便慢了陆墨苓两步,他赶紧追了上去,同她保持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