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一批一批发出，传旨的太监跑得满头大汗，急得不行。

只因旨意上说，接到圣旨的贵女当日便要完婚，实在是千钧一发火烧眉毛了。

街上的市井味让太监莫名熟悉，仿佛回到了未进宫的日子，混乱，嘈杂，人味土味木头霉味，都臭烘烘的。

说起来，今日的朝堂也是一副市井味，皇上一个个点兵点将给臣工的儿女赐婚，不像是办喜事，倒想是给牲口配种。

老太监忽然觉得那些女子也怪可怜的，胡乱被塞到外人家里，这跟他们挨一刀又有何区别。

传旨的队伍浩浩荡荡只见其首不见其尾，只知道每到一处，便有太监离了队伍去宣旨，紧接着就传来震天的哭声。

恍惚间，这位老太监想起了当年小公主和亲时，后宫也是这般哭声。

那时，小公主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了，还是娘娘哭着劝着：“我儿，这是命，你就认了吧！”

命是认了，可几年后，宫里就传来了小公主的死讯。

命没了。

几年的等待与伤心，娘娘早已哭干了眼泪，脸都皴了，色衰而爱弛，她早已失宠，一个失宠的妃子听到女儿的死讯，什么也做不了。

这次他要传旨的贵女是太傅陆家的独女陆墨苓。

是分到他手上的最后一家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宣完了三家。

听人说，陛下写这道旨意时陆太傅在大殿上为自己的女儿冒死求情，说他膝下唯有一女，其志在读书做学问，一心向学，无意婚配，恳请陛下成全。

成全？老太监在心里苦笑，咱们这位陛下什么事都做过，唯独没做过什么成人之美的事。

见到陆墨苓的时候，老太监一眼就瞧出这姑娘是个才女，书卷气那么重，又生在陆家，多好的一辈子，可惜啊！

陆墨苓跪在地上平静地听完了旨意。

她没有谢恩。

老太监劝道：“陆家姑娘，该谢恩了，咱家实话说了，您这门亲事已经算好的了，至少嫁的是宁王殿下，总比其他那些个纨绔子弟要强。”

她将头叩在地上：“臣女谢主隆恩。”

这一叩头，老太监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小公主，好像也是差不多年岁。

他脱口而出：“陆家姑娘，不管日子如何，一定得好好活着，活着才有盼头。”

“多谢公公教诲，臣女谨记。”依旧是体面的叩头谢恩。

临走前，老太监不忘叮嘱陆墨苓，接旨当日就得完婚，天色不早了，姑娘快些准备吧，别耽搁了时辰。

不然，晚一刻钟都算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后半句话老太监没敢说出口，不过他想，就算不用强调，官宦人家也晓得陛下的性子，去得越晚只会越招猜忌。

陆墨苓万万没想到，她的婚事会如此荒唐和仓促，一顶红轿抬到宁王府，这便是嫁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父亲告别，听宫里传来消息，朝臣们都被扣在宫里，皇帝要他们连夜修改律法。

所谓的新律，也不过是逼女子嫁人生子罢了，从今以后，民间女子适龄未婚配，家中便要向官府缴纳重税，若婚配后擅自和离，则要受重刑。

皇上甚至亲自补了一条：女子婚后自戕殒命者，夷三族。

生也不是，死也不是，天大地大，竟无女子能容身之处。

她暗暗叹了口气。

“陆姑娘，您还好吗？”昆茨边抬着轿子边问道。

陆墨苓掀开车帘，这才发现抬轿子的八位轿夫都是太傅府门生，心想大概是知芳特意安排的。

真是难为她了，时间那么仓促还特意请了人帮她撑场面。

她有些歉疚：“辛苦你们了，墨苓给诸位添麻烦了。”

一门生答道：“陆小姐，您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自然义不容辞。”

昆茨倒是不说什么场面话，他一个劲儿地问道：“陆姑娘，您还好吗？”

陆墨苓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大家都不说话，昆茨和其他门生们继续抬着轿子。

昆茨再一次见识到了，中原人很擅长忍耐，忍着饿，忍着冻，忍着痛，忍着苦。

忍着冤屈，忍着仇恨，忍着婚事，忍着皇权，忍着三纲五常，忍着父母之命，忍着，忍着，忍着。

似乎总也忍不完。

这就是文明和稳定吗？

光是目睹这一切就觉得窒息，难以想象活在此地的人是如何坚忍下去的，难道他们不觉得痛吗？

他受不了了！

昆茨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脚步也越来越虚浮，他感觉身子在慢慢下坠，像跌进了河里，冰冷而窒息。

他一下子晕了过去，轿子也失去平衡，猛烈地晃了几下。

“怎么回事？”有门生在问。

“有人倒了，快停轿。”有门生答。

原本以为有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没曾想，倒在地上的居然是他们中身子骨最好最壮如牛的昆茨质子。

听说他以前还打过不少大仗，怎么连个轿子也抬不动？

最前面的三位门生想把他抬到路边检查他是否摔伤了，拉扯了半天，发现根本抬不动。

“快，都来帮忙抬一下。”

陆墨苓也从轿子里走出，她跟着父亲学过一点医术，瞧出了昆茨是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

一掐人中，他便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