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北城下了今年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很密。
法院外的台阶被打湿,媒体的伞挤成一片深色的海。镜头、话筒、闪光灯,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江照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
白衬衫,黑色长外套,平底鞋。头发低低挽起,耳边没有多余饰物,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安静地贴着皮肤。
温时宜坐在她身侧。
同样是黑色外套,神色冷静,眉眼清冷。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江照雪还是不许她乱用力。
车内很安静。
周助理坐在前排,许南枝坐在另一辆车里,陆知微已经提前进了法院。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她没有拿旧戒指,也没有拿父亲留下的风筝线轴。
今天她只戴着温时宜给她的那枚戒指。
温时宜看着她:“紧张?”
江照雪轻轻点头。
“嗯。”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江照雪看向法院大门。
“怕看到江明远。”
她停顿一下。
“也怕看到温怀瑾。”
温时宜没有说“不用怕”。
她只是低声说:“我也怕。”
江照雪转头看她。
温时宜神色依旧平静,可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点。
江照雪忽然笑了下。
“温总现在越来越诚实了。”
“你教的。”
“我教得很好?”
“嗯。”
温时宜看着她。
“特别好。”
江照雪心口一下软了。
外面雨声落在车顶,细细密密。
她反手握住温时宜。
“那我们一起怕。”
温时宜低声:“嗯。”
“也一起进去。”
“好。”
车门打开时,媒体瞬间涌了上来。
安保撑开黑伞,挡住雨和镜头。
温时宜先下车,绕到江照雪那侧,伸手扶她。
江照雪本来已经能自己下车,但她还是把手交给了温时宜。
当着所有镜头。
她们的戒指在雨天的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江小姐,今天是姜眠案正式开庭,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总,温怀瑾今天也会出庭,您会和他对视吗?”
“江小姐,江明远此前翻供,今天您是否担心庭审走向?”
“温总,温知棠女士相关证据是否会在庭上公开?”
问题像雨一样砸过来。
江照雪没有停。
温时宜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伞面遮住了大半雨水,却遮不住那些逼近的镜头。
走到台阶中段时,江照雪忽然停了一下。
温时宜侧眸看她。
江照雪看向媒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今天我们只相信庭审。”
记者瞬间安静了一瞬。
江照雪继续:“也相信证据。”
说完,她没有再回答。
温时宜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陪她继续往上走。
法院大门在她们面前打开。
冷雨和喧嚣被关在身后。
里面很亮,也很安静。
陆知微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们。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挽得干净利落,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
“来了。”
江照雪点头:“嗯。”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又看温时宜。
“状态可以吗?”
江照雪说:“可以。”
温时宜也点头。
陆知微把两只小瓶温水递给她们。
“开庭前喝一点。”
江照雪接过,忍不住笑:“陆律师也开始随身备水了?”
陆知微面无表情:“被你们传染了。”
温时宜淡声:“这是好习惯。”
陆知微看她一眼。
“温总别以为今天开庭我就不管你,你手还没完全好,别乱用力。”
温时宜:“……”
江照雪低头笑了。
紧绷的气氛因此松了一点。
进入法庭前,江照雪看见了林清越。
她站在证人休息区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只纸杯。
林怀章今天会作为证人出庭。
林清越虽然不参与庭审,却还是来了。
她远远看见江照雪,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江照雪也点了点头。
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说话。
有些关系,在旧案翻开后已经无法回到原点。
礼貌地点头,就是她们现在最合适的距离。
另一边,陈竞、何文柏、梁季和赵立强都被安排在不同区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律师和看管人员。
他们不会同时出现。
庭审会一项项进行,证词会一段段展开。
江照雪没有去看他们。
温时宜也没有。
她们只往法庭里走。
门推开。
旁听席已经坐满。
江氏和温氏的部分代表来了。
媒体只被允许进入少数席位。
其余旁听人员多是案件相关方和法律工作人员。
空气里有一种肃静的压迫感。
江照雪坐下时,第一眼看见了被告席旁的位置。
江明远被带进来时,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
他比从前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那种常年维持的温和长辈神情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种强撑出来的体面。
他抬头,看见江照雪。
那一瞬,他眼神复杂。
像想摆出熟悉的慈爱,又像想用冷意压住她。
最后什么都没成功。
只剩狼狈。
江照雪看着他。
没有躲。
也没有喊二叔。
江明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侧的温时宜。
再落到她们交握的手上。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可下一秒,温怀瑾被带了进来。
法庭里的气氛又冷了一层。
温怀瑾依旧很体面。
哪怕被带进被告席,他的背依旧挺直,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有多少慌乱。
他像是来参加一场董事会。
而不是审判。
温时宜看见他时,手指微微一紧。
江照雪立刻握住她。
温时宜没有移开视线。
温怀瑾也看向她。
隔着整个法庭,温怀瑾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掌控欲。
像还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温时宜,他仍旧能影响她。
温时宜却低下头,看了一眼江照雪握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移开视线。
不看了。
温怀瑾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江照雪注意到了。
她轻轻弯了下唇。
温时宜没有让他赢。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开庭铃响。
所有人起立。
法官入庭。
庭审正式开始。
法庭上,程序一项项推进。
核对身份。
宣布案由。
告知权利义务。
公诉人宣读起诉相关内容。
那些冰冷的法律语言落在空气里,每个字都像铁。
姜眠被害。
江怀山被害。
温知棠被非法控制与长期不当医疗处理。
西郊项目资金违法。
污染报告隐瞒。
证人封口。
多个名字被念出来。
江照雪听着,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些名字和事件,曾经像阴影一样缠在她生命里。
现在,它们终于被放到光下,用最正式、最冷静、也最不容逃避的方式重新排列。
公诉人宣读到姜眠车祸部分时,江照雪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温时宜握紧她。
“九月十七日,姜眠女士驾驶车辆途经桥南路东段时,遭赵立强驾驶车辆撞击,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江照雪眼眶微微发热。
她听过很多次这个描述。
可每一次,它都像一把刀。
公诉人继续:
“经重新调查,现有证据显示,该事故并非单纯交通事故,而系他人提前谋划,利用伪造刹车失灵、安排车辆路线及时间等方式实施的故意犯罪行为。”
江照雪闭了闭眼。
不是事故。
终于不是事故。
江明远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律师很快提出,对起诉所称“提前谋划”部分有异议,认为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江明远在事后参与安抚及补偿,并不能证明其主观上具有杀害姜眠的故意。
陆知微低头记录。
江照雪没有看江明远。
她只是听着。
听他继续狡辩。
听他把母亲的死说成“安抚及补偿”。
轮到温怀瑾相关部分时,温怀瑾的律师也提出异议。
“关于温知棠女士在桥南疗养院和明德医院期间的医疗安排,辩方认为,应当尊重当时医疗机构诊疗判断,不能以后见之明推定家属具有控制、加害或掩盖犯罪的主观故意。”
温时宜的眼神冷了下来。
江照雪反手握住她。
温时宜没有说话。
她们早知道会有这一刻。
对方会把囚禁说成诊疗。
把药物控制说成医疗安排。
把不许女儿探视说成避免刺激病人。
江照雪能感觉到温时宜在克制。
很努力地克制。
她在桌下轻轻勾了勾温时宜的手指。
温时宜低眸看她。
江照雪无声地说:证据。
温时宜看懂了。
她轻轻点头。
第一阶段是证据出示。
公诉方先出示姜眠车祸相关证据。
旧邮政录音被播放时,整个法庭都安静得可怕。
录音里有杂音。
十年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
江明远的声音先出现。
比现在年轻一些,也更沉稳。
他说:“姜眠不能继续查。”
随后是温怀瑾的声音。
冷淡,温和,却带着令人发寒的平静。
“她已经联系何文柏。再拖下去,桥南会先出事。”
江照雪的指尖瞬间冰凉。
温时宜也脸色微白。
录音继续。
江明远说:“我会让陈竞去安排人。”
温怀瑾问:“桥南路?”
江明远沉默一秒。
“她那天下午会经过那里?”
温怀瑾说:“会。”
然后,是梁季的声音,低低提醒了一句:“如果只是拿回东西,未必要做到这一步。”
录音里,温怀瑾笑了一声。
“梁季,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
短暂杂音后,江明远说:
“刹车失灵。”
“疲劳驾驶。”
“事故。”
“这些理由够用了。”
江照雪的眼泪一下涌到眼眶。
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死死握着温时宜的手。
录音里的温怀瑾补充:“她车牌我会让人发给你。时间不要差太多,四点半前后。”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江明远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
温怀瑾仍旧垂着眼,看不出太多表情。
可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录音结束。
法庭里一片寂静。
公诉人随后出示路线纸条、车队调度记录、赵立强证词、陈竞证词、资金流水。
一项接一项。
像一块块石头落下。
把江明远试图搭起来的谎言一点点压碎。
江明远的律师仍旧坚持录音来源存疑,并表示录音内容不完整,无法排除语境误解。
陆知微起身。
“请问辩方所谓语境误解,是指‘刹车失灵、疲劳驾驶、事故’这些词,在什么语境下可以合理解释为事后安抚?”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江照雪差点笑出来。
温时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提醒她注意场合。
江照雪垂下眼,唇角却压不住。
江明远律师脸色有些难看,只能继续强调需要结合完整证据判断。
陆知微淡声:“我方同意结合完整证据判断。”
她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所以才有录音、纸条、资金流水、证人证言、事故处置方案和车队调度记录共同构成证据链。”
这句话落下,对面没有再立刻反驳。
庭审继续到温知棠部分。
桥南疗养院病历被出示。
药物记录被出示。
明德医院转院交接登记被出示。
温怀瑾签署的家属同意书被投到屏幕上。
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
家属要求维持低反应状态,避免探视刺激。
签名:温怀瑾。
温时宜看着那张签名,呼吸变得很轻。
江照雪握着她。
温怀瑾的律师起身:“该签字发生于当时医疗建议背景下,不能单独理解为家属主动要求控制病人状态。所谓‘低反应状态’系医学处理后的客观描述,并非加害目的。”
公诉方很快出示梁季通话记录。
录音里,温怀瑾的声音清晰传来:
“不要让时宜见她。”
“她如果清醒,就继续用药。”
“明德那边手续做干净。”
这一次,温怀瑾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明显惊慌。
而是那种完美面具上出现裂痕的一瞬间。
温时宜看着屏幕。
江照雪以为她会发抖。
可温时宜没有。
她只是低声说:“她想见我。”
江照雪轻轻应:“嗯。”
“但今天她的声音也到这里了。”
江照雪眼眶一热。
“是。”
“她没有再被关在病历里。”
“嗯。”
温时宜抬眼,看向法庭前方。
“她出来了。”
江照雪握紧她。
“她出来了。”
接下来播放温知棠旧馆录音。
这是经过处理后的部分内容,只截取与案件相关的片段。
温知棠的声音响起时,温时宜整个人还是僵了一下。
“时宜。”
只是这两个字,就让她眼眶红了。
江照雪靠近一点,肩膀轻轻碰着她。
录音里,温知棠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清醒。
“他们会教你冷静,教你强硬,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些或许能保护你一时。”
“但不要让它们吃掉你。”
公诉方没有播放后面更私人的内容。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去看海。
带上你喜欢的人。
那些话留在她们家里。
留在相框前。
留在温时宜心里。
法庭上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温知棠不是他们口中的疯子。
她清醒。
她知道自己处境。
她也知道女儿会被那些人塑造成什么样。
温怀瑾的律师再次质疑温知棠录音的精神状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