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双方确认证据目录。”
庭前会议室里,书记员的声音平稳落下。
江照雪坐在旁听位置,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她今天没有坐轮椅。
脚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温时宜仍旧不许她穿高跟鞋。于是她穿了一双黑色平底鞋,白衬衫,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整个人冷静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温时宜坐在她身侧。
黑色西装,长发束低,左臂伤口藏在袖子里,神色比江照雪更冷。
她们面前放着两杯温水。
一杯是温时宜替江照雪放的。
另一杯是江照雪替温时宜放的。
陆知微坐在律师席上,翻开厚厚的证据目录。
纸页翻动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江明远和温怀瑾的律师团队各坐一侧。
江明远本人没有出席。
温怀瑾也没有。
今天只是庭前会议,重点是整理争议焦点、确认证据目录、确认后续证人出庭和材料调取方式。
可即便如此,空气里仍旧有种压抑的紧绷感。
像真正的战场还没开始,刀已经全部出鞘。
陆知微声音很稳:“申请提交第一组证据,姜眠被害案相关材料。”
她一项一项念下去。
“旧邮政大楼录音笔及鉴定意见。”
“陈竞证词。”
“赵立强证词及路线纸条原件。”
“桥南路事故处置方案照片。”
“车队调度记录。”
“远明咨询关联账户转账记录。”
“梁季补充证词。”
“林怀章微缩胶片中关于桥南事故处置费用、赵立强家属安置款的记录。”
每念一项,江照雪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敲一下。
不重。
却沉。
这些名字和证据,她已经看过许多次。
可当它们被正式排列在庭前会议记录里时,意义还是不一样。
它们不再只是她们拼命从旧机场、桥南、望水源、仁安、旧邮政大楼里找出来的碎片。
它们正在变成一条能送到庭上的路。
江明远一方的律师很快开口:“对旧邮政大楼录音笔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我方保留异议。录音距今十年,保存条件不明,且提交人梁季本身为涉案人员,存在通过提供所谓证据换取自身利益的动机。”
江照雪眼神微冷。
来了。
第一刀落在梁季身上。
这不意外。
梁季不干净,他的动机也不纯粹。
对方一定会咬住这一点。
陆知微并不意外,语气平静:“梁季身份及动机问题不影响录音客观性。该录音已进行初步技术鉴定,未发现剪辑拼接痕迹。且录音内容能与赵立强证词、陈竞证词、路线纸条、资金流水、桥南路事故处置材料互相印证。”
她抬眼,看向对面。
“我方申请该证据进入庭审质证。”
江明远一方律师继续:“陈竞同样为涉案人员,其证词前后变化明显,可信度存疑。”
陆知微:“陈竞前后陈述变化,恰恰能够反映其从隐瞒自身责任到逐步交代的过程。其最终证词有录音、书证、资金流水和赵立强证词印证。”
她顿了顿。
“若对方认为陈竞证词存疑,我方同意安排陈竞出庭接受交叉询问。”
对面律师一顿。
江照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微就是陆知微。
不躲。
你要打证人可信度?
可以。
让他上庭。
所有人当场问。
谁怕?
温时宜察觉到江照雪的情绪变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江照雪没有看她,却反手握住。
很短。
但足够。
会议继续。
轮到温知棠相关材料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又冷了一层。
陆知微翻开第二组证据目录。
“申请提交第二组证据,温知棠医疗控制及限制人身自由相关材料。”
“桥南疗养院原始病历。”
“桥南疗养院用药记录。”
“温知棠笔记原件及鉴定意见。”
“旧馆金属匣内录音及照片。”
“明德医院转院交接登记。”
“家属签署同意书。”
“梁季存储卡内明德医院通话记录。”
“何文柏证词。”
“梁季证词。”
“温氏旧仓密库内温知棠私人文件箱及相关备忘。”
温时宜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
江照雪立刻握住她。
温时宜侧眸看了她一眼。
江照雪没有说话,只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戒指。
温时宜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温怀瑾一方律师开口时,语气比江明远那边更克制,也更锋利。
“我方对温知棠女士笔记及录音的证明力提出异议。”
江照雪眼神瞬间冷下来。
果然。
对方律师继续:“根据当年桥南疗养院和明德医院的部分病历记录,温知棠女士长期存在精神状态异常、认知混乱、情绪波动等症状。其个人笔记和录音是否能真实、稳定反映事实,需要慎重认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温时宜垂眸。
江照雪几乎立刻感觉到她掌心凉了下去。
“精神状态异常。”
“认知混乱。”
“情绪波动。”
这些词,温怀瑾用了十年。
桥南疗养院用了十年。
明德医院用了十年。
现在,他们的律师还要在庭前会议上继续用。
像一道门已经被她们踹开,那些人却还想把温知棠重新推回去,再贴上一张“病人”的标签。
江照雪忽然开口:“我方申请补充说明。”
陆知微微微一顿,回头看她。
按理说,今天主要由律师发言。
但受害者家属在庭前会议中,经允许可以就部分事项作出补充意见。
主持会议的人看向她:“请说明。”
江照雪站起来。
温时宜抬眼看她。
江照雪轻轻捏了捏温时宜的手,然后松开。
她站得很稳。
“对方刚才提到温知棠女士精神状态异常、认知混乱、情绪波动。”
“我方并不回避病历里存在这些表述。”
温怀瑾一方律师抬眸。
江照雪声音很平静:“但我们需要明确,正是这些病历表述本身,也是本案需要审查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江照雪继续:“温知棠女士是否真的因自身疾病产生这些症状,还是因长期不当用药、限制接触、人为控制导致反应迟钝、记忆混乱、情绪失控,这不是对方律师用一句‘病历记录’就能盖棺定论的。”
她看向对方律师。
“如果一份病历本身可能是控制工具的一部分,就不能拿它反过来否定受害者留下的全部陈述。”
温时宜怔怔看着她。
江照雪继续:“温知棠女士的笔记和录音,不是孤证。”
“她提到西郊项目污染报告,我们找到了污染报告备份。”
“她提到望水源名单,我们找到了名单和胶卷。”
“她提到桥南疗养院用药异常,我们找到了何文柏证词和原始用药记录。”
“她提到想见自己的女儿,我们找到了梁季证词和明德通话。”
江照雪声音冷下来。
“她说的话,能被证据一项项对上。”
“所以我方认为,对方不能一边利用可能存在问题的医疗记录为加害方辩解,一边继续否定温知棠女士的清醒与求救。”
会议室里很静。
陆知微看着江照雪,眼底有很淡的赞许。
温时宜坐在那里,眼眶一点点发红。
她没有低头。
也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江照雪。
看着江照雪站在那里,把她母亲从那些冷冰冰的病历词汇里拉出来。
说,她不是疯话。
她说的,都能被证据对上。
主持会议的人记录片刻,说:“相关意见记录在案。证据证明力问题将在庭审中进一步质证。”
江照雪点头,重新坐下。
刚坐下,温时宜就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江照雪侧头。
温时宜低声说:“谢谢。”
江照雪眼神柔下来。
“不用谢。”
她轻声说:“合法妻子应该做的。”
温时宜的眼尾更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江照雪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庭前会议继续。
接下来是江怀山死亡疑点相关证据。
这部分涉及仁安医院、何文柏、江怀山用药记录、旧机场视频、陈竞和林怀章证词。
江照雪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当对方律师提到江怀山曾在姜眠车祸后与江明远“保持一定合作关系”时,她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江明远一方律师的语气很平稳。
“江怀山先生在姜眠女士死亡后,并未立即公开所谓证据,反而继续与江氏管理层保持合作。其后续身体恶化与自然病程之间的关联性,还需进一步论证。”
江照雪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温时宜立刻握住她。
江照雪闭了闭眼。
她知道会有这一刻。
父亲那份“暂时配合”的痕迹,一定会被对方拿出来。
他们会说江怀山也沉默过。
说他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说他和江明远仍旧有合作。
仿佛受害者只要曾在巨大威胁下妥协过,就不再是受害者。
陆知微立刻回应:“江怀山先生在姜眠被害后,处于女儿安全、证据不足、相关证人被控制的多重压力下,曾有阶段性退让,不代表其认可或参与犯罪事实。”
她翻开一页材料。
“相反,江怀山先生后续长期保存、转移、补充旧案证据,直至死亡前仍试图向江照雪女士传递线索。”
“其用药被人为干预,也有何文柏证词、仁安医院备份和陈竞证词支持。”
对方律师继续道:“何文柏同样是涉案人员,其证词存在为减轻自身责任而夸大江明远责任的可能。”
江照雪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荒唐。
每个证人都脏。
所以他们就想说,脏人的证词全都不能信。
可偏偏,这个案子之所以被压了十年,就是因为他们把所有干净的人都害死、困住、逼疯、拖垮。
剩下活着开口的人,当然都不干净。
因为干净的人早就被他们推下去了。
江照雪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方同意对所有证人进行严格质证。”
会议室里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
江照雪没有站起,只坐在那里,眼神平静。
“何文柏、陈竞、梁季、林怀章、赵立强,他们都不是干净的人。”
“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有否认。”
“但不干净的人留下的证词,不应被简单排除,而应该放到证据链中,看能不能互相印证。”
她看向江明远一方律师。
“如果对方认为这些证人都因为涉案而不可信,那也请解释,为什么他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利益状态下交代出的内容,能够和录音、资金流水、纸条、病历、照片、胶片互相吻合。”
她停顿了一下。
“不能因为活下来的人都脏,就让死去的人继续没法说话。”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翻页声都没有了。
陆知微低下头,眼眶罕见地有些热。
温时宜握着江照雪的手,慢慢收紧。
主持会议的人再次记录。
对方律师没有立刻开口。
江照雪也没有再说。
她只是低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她现在并不激动。
也没有愤怒到失控。
她只是觉得,这些话必须有人说。
姜眠不能说。
江怀山不能说。
温知棠不能说。
那就由她说。
庭前会议持续到傍晚。
结束时,证据目录大部分进入庭审质证范围。
部分材料需要补充鉴定或完善保全链。
陈竞、梁季、何文柏、赵立强、林怀章均被列入拟出庭证人名单。
温知棠笔记和旧馆录音被对方提出异议,但未被排除。
姜眠车祸案相关旧邮政录音也进入庭审重点争议证据。
走出会议室时,江照雪才觉得腿有点发软。
不是伤口疼。
是那种精神高度绷紧后骤然松下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