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外门执役弟子那带着不耐的拍门声,便将林晚从浅眠中惊醒。
“林晚!林晚!时辰到了,赶紧出来!”
门外是两名身穿灰色短打的年轻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催促。他们腰间挂着制式的低阶储物袋,手里拿着外门执事堂开具的、允许下山的普通令牌。显然,这就是今日负责“护送”(或者说打发)她下山的人。
林晚迅速起身,她早已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弟子服,外面罩了一件更破旧的灰色外袍,将略显单薄的身形掩住。那个装着全部“遣散费”的灰扑扑储物袋贴身收好,系统奖励的“存在感微弱符”也早已在掌心悄然激发,一股微不可查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只是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得更深了些。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柴房外,天色是鱼肚白般的青灰色,远处的山峦和建筑只显露出沉默的剪影。
“有劳两位师兄。”她低眉顺眼,声音细弱,甚至还微微瑟缩了一下,将一个被扫地出门、惶恐不安的落魄弟子的姿态做了个十足。
那两名执役弟子见状,眼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警惕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漠然和些许不耐烦。一个灵根尽毁、即将被逐出山门的废人,连多看两眼都嫌多余。
“走吧,别磨蹭。早点送你下山,我们也好早点交差。”其中一人挥了挥手,当先转身,朝着通往外山门的方向走去。另一人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林晚身后,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退路。
玄天宗占地面积极广,内门位于灵脉核心,外门次之,而杂役区和山门,则在山脚边缘。一路行去,皆是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晨雾在山涧缓缓流淌。灵气浓度越来越稀薄,建筑也越来越少,越发行人寥落。
那两名执役弟子显然不想多耽搁,步履很快。林晚努力跟上,气息很快就有些不匀。她这副身体本就虚弱,又“灵根破碎”,表现出气喘吁吁、力不从心的样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偶尔,她需要停下,扶住旁边的山石或树干,佯作喘息,实则是借机观察路径,并再次确认“存在感微弱符”的效果。
符箓的效果似乎不错。沿途遇到几名早起洒扫或前往灵田的杂役弟子,他们大多只是远远瞥了一眼这行三人,目光在两名执役弟子身上略微停留,落到林晚身上时,便迅速滑开,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或是一块灰扑扑的山石,引不起丝毫注意。甚至有两次,有内门弟子驾驭着法器从低空掠过,衣袂飘飘,仙气盎然,也未曾对下方山道上这个不起眼的小队伍投来任何关注。
就这样,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放亮,山道也终于到了尽头。前方,一道巍峨古朴的巨大山门耸立在晨雾之中,以整块青玉雕琢而成,其上祥云缭绕、灵兽盘踞的浮雕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辉光,隐约有强大的禁制波动传来。山门之后,便是绵延向下的石阶,蜿蜒消失在山岚雾气里,那里已是玄天宗护山大阵的边缘,再往外,就是真正的世俗地界了。
把守山门的是四名身穿银甲、气息剽悍的护山弟子,修为皆在炼气中后期。他们验看了执役弟子手中的令牌,又例行公事地用一面八卦铜镜对着林晚照了照——这是检测是否身怀邪祟、妖魔气息,或者被种下追踪印记的标准程序。
铜镜光滑的镜面从林晚身上扫过,只映出一个气血虚浮、毫无灵力波动的普通凡人影像,没有任何异常光芒闪烁。
为首的护山弟子点了点头,将令牌抛还给执役弟子,目光甚至没在林晚身上多停留半秒,只是对执役弟子挥了挥手:“行了,速去速回。”
“多谢师兄。”两名执役弟子拱手,然后转向林晚,其中一人指了指山门外那条漫长的石阶,语气平淡无波:“下去吧。顺着石阶一直走,别乱跑,山间有瘴气,也有猛兽,你好自为之。”
说完,两人竟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沿着来路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和渐浓的晨雾里,仿佛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任务,急着回去交差。
山门处,只剩下林晚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宏伟的青玉石门下,前是通往凡尘的漫漫长阶,后是曾承载过原主卑微梦想、如今却将她弃如敝履的仙家宗门。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的湿寒,卷起她破旧外袍的下摆。
她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云雾缭绕、殿宇隐现的玄天宗群山。没有留恋,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然后,她不再回头,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的下山石阶。
石阶年久失修,不少地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在晨露浸润下,格外湿滑。林晚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只手偶尔扶着旁边冰冷的山壁。她的身体确实虚弱,这倒不全是伪装。脑海中,那进度条依旧在以龟速向前挪动,1.24%……1.241%……“摆烂呼吸法”在这种行走状态下,依旧在不急不缓地自行运转,默默滋养着她这具破败的身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陡,雾气也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里已经是护山大阵的边缘,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反倒是山野间固有的湿寒瘴气开始弥漫。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浓雾中回响,更添几分孤寂。
突然,前方浓雾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与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几乎低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不止一人。
林晚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虚弱步伐,只是眼角的余光,已如最警惕的猎食者般扫向前方雾霭。
是巧合?还是……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握住了贴身藏着的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从储物袋的金银里掰下来的,也是她此刻身上唯一能勉强算是“武器”的东西。
浓雾翻涌,前方几块突兀的山石后,转出三条人影,恰好堵在了狭窄的石阶上。
为首的是个獐头鼠目的瘦高个,炼气三层修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他左边是个矮壮汉子,炼气二层,眼神凶狠。右边则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同样是炼气二层,目光滴溜溜在林晚身上打转,最后落在她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
“哟,这不是咱们玄天宗曾经的内门天才,林晚林师姐吗?” 瘦高个拖长了音调,语气夸张,带着浓浓的嘲讽,“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下山,连个送行的同门都没有?真是世态炎凉啊!”
林晚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和戒备,身体向后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你、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矮壮汉子狞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林师姐,哦不,现在该叫你林废柴了。听说你被宗门‘恩恤’,赏了不少灵石,打算下山去享福?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灵石花花呗?反正你一个废人,也用不着那玩意儿了。”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嘿嘿笑道:“就是,听说有一百块下品灵石呢!林师姐,识相点,把储物袋交出来,我们哥几个念在曾经同门一场,说不定还能发发善心,给你指条好走的山路。要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寒光在浓雾中一闪。
打劫。
而且,显然是早有预谋的打劫。目标明确,就是她身上那一百块下品灵石。他们知道她被遣返,知道她身上有这笔“遣散费”,更知道她修为尽毁,孤身一人,是最好不过的肥羊。
是哪个环节泄露的消息?执事堂?还是那两个看似漠然的执役弟子?抑或是,眼前这几个原本就混迹在外门底层、消息灵通的渣滓,自己嗅到了味道?
不重要了。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几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近乎于兴奋的紧绷感。来了,离开宗门后的第一道坎,意料之中,却又来得如此之快。
她脸上惊惧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哭腔:“几位师兄,行行好,那、那是我最后的安身钱……我、我灵根已毁,回到凡俗也要过日子,求求你们……” 她一边哀求,一边“慌乱”地向后退去,似乎想寻找逃跑的路径,但身后的石阶湿滑陡峭,雾气弥漫,又能逃到哪里去?
“少废话!” 瘦高个显然没什么耐心,脸上贪婪之色更甚,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伸手朝林晚腰间的储物袋抓来,“拿来吧你!”
炼气三层的威压虽然微弱,但对此刻“毫无修为”的林晚来说,也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动作不算太快,但足够狠厉,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劲风。
就在那枯瘦的手指即将触及储物袋的瞬间——
林晚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躲闪,也没有徒劳的格挡。
她脚下像是被青苔滑倒,又像是惊吓过度腿软,整个人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又恰好妙到毫巅的角度,猛地向右侧倒去!
那不是简单的摔倒,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贴着石阶边缘的滚翻。动作笨拙难看,衣袍沾满了湿泥和青苔,甚至额头还“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旁边的山石,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就是这狼狈不堪的一倒一滚,险之又险地,让瘦高个那志在必得的一抓,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抓了个空!
“嗯?”瘦高个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废物居然还能躲开,虽然躲得如此难看。
“妈的,还敢躲?”矮壮汉子骂了一声,跨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接扇向林晚的脸颊,这一下若是打实了,以林晚现在的身板,少说也得晕过去。
林晚似乎被吓傻了,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大手扇来,只是在最后关头,像是要抬手护住头脸,手臂“无意”地向上抬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矮壮汉子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林晚抬起的小臂上。林晚痛呼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向一旁歪倒,看似被打得结结实实。
然而,只有矮壮汉子自己感觉不对。他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按理说足以把林晚这种“废人”的手臂打折,可刚才接触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力道像是打在了一层滑不溜秋的、不断卸力的棉花上,又像是打在了一块顺着力道微微倾斜的石头上,十成力至少被卸掉了七八成!而林晚那看似脆弱的手臂,居然只是红肿了起来,并未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