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刻板,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破了柴房内刚刚因完成任务而滋生的那点微末暖意。
林晚心脏一缩,刚刚因修为进度提升而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冻结。严长老?执事堂?果然,那天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她迅速从稻草铺上坐起,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在脑中过了一遍《如何在修仙界优雅躺平》心法总纲里的“道法自然不争为上”,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听起来依旧虚弱、疲惫,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赵、赵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严长老……找我?可是……可是我……”
“不必多言,开门便是。”赵管事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林晚知道拖不下去了。她站起身,动作刻意放慢,显得有些笨拙,还“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破木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才挪到门边,慢吞吞地抽掉那根聊胜于无的门栓,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玄天宗执事服饰、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那里,正是赵管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腰间佩着制式长刀,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林晚,如同看待一件物品。
“走吧。”赵管事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和苍白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便走。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林晚可能逃窜的路线。
林晚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手指在破烂的袖子里,微微蜷缩。
外门杂役区本就偏僻,一路行去,偶有杂役弟子看到他们,无不远远避开,低头垂目,生怕沾染上麻烦。那些目光,有麻木,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越往主峰方向走,灵气越发浓郁,建筑也越发宏伟。穿过数道禁制和守卫,赵管事带着她来到一座通体由黑色玄铁石建造、透着森严肃杀之气的巨大殿宇前。殿门高悬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执事堂。
这里,是玄天宗处理内部事务、执行宗门法规之地,也是不少弟子谈之色变的所在。
踏入大殿,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天窗落下,却被殿内深色的石材和肃穆的气氛吸收大半,显得格外幽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常年不散的香烛和某种清心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赵管事领着林晚,径直穿过前厅,来到一间侧殿。殿内空旷,只在最前方摆着一张巨大的、暗沉木色的案几,案几后,端坐着执法堂的严长老。他依旧是那副严肃到近乎苛刻的模样,眉心川字纹深刻,目光如电,落在林晚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疑虑。
案几两旁,还站着几人。有执事堂的文书弟子,也有两位气息沉凝、似乎是来作证或旁听的内门弟子。
“弟子林晚,见过严长老,见过各位师兄。”林晚按着记忆中的礼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头埋得很低,身体微微发颤,将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心怀恐惧的废柴弟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晚,”严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侧殿里激起回响,“三日前的宗门小比,第七比武台上,你与叶冰璃对战,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林晚的声音更低了。
“将当时情形,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从你登上比武台开始,不许有丝毫隐瞒,亦不许添油加醋。”
林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她的叙述语速很慢,时不时停顿,仿佛在努力回忆,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叶师姐剑气袭来,弟子自知不敌,心中惶恐,只想着……只想着莫要死在台上,平白污了师姐仙剑,也、也免得脏了比武台……惊慌之下,只来得及喊出一声‘认输’,便、便吓得腿软倒地……后来,后来只听一声巨响,弟子再睁眼时,就看到……看到高台那边……”
她的描述,与当日比武台上众人所见,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突出了她的怯懦和无用。
严长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等林晚说完,他才缓缓道:“据本座与在场诸位长老、执事反复探查,叶冰璃那道‘霜凝’剑气,本身并无异样,其灵力轨迹也并未被任何外物干扰或篡改的痕迹。”
林晚的心稍稍提起。
“然而,”严长老话锋一转,目光如锥,刺向林晚,“剑气于临体前拐弯,直击掌门看台,此事过于蹊跷。事后,本座亦派人详查过你的住处、你近日行踪、接触之人,乃至你过往一切可查记录,皆未发现任何修炼邪术、使用禁物,或与外界勾结的迹象。”
旁边一位作记录模样的执事弟子适时补充道:“禀长老,此女灵根确已破碎,丹田气海枯竭,经脉淤塞脆弱,体内无一丝灵力波动,与凡人无异。其神魂强度亦远低于正常修士,绝无可能暗中施展手段,影响叶师姐的剑气。”
另一位旁听的内门弟子也出声道:“不错。当日我亦在附近,确实未曾感应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或神识干扰。此女……似乎只是运气好,恰好在剑气及体前倒地,而那剑气,又恰好因为某种我等尚未明了的缘由,发生了偏转。”
这几乎是在为林晚“开脱”了,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蔑和“算你走狗屎运”的意味。
严长老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紧锁:“即便如此,此事终究因你而起,过于巧合,便非巧合。宗门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晚,你可知,无论此事是否与你有关,你灵根已毁,修为尽废,于仙途之上,已无前路。留在宗门,亦是虚耗光阴,徒惹是非。”
来了。林晚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严长老接着道:“按宗门旧例,内门弟子若因故无法继续修行,可酌情转为外门执事,或安排至下辖城池、产业中效力,亦算是宗门一份子,可保衣食无忧。然,你情况特殊,入门不过五年,根基尚浅,又无特殊技艺贡献……”
他目光扫过林晚那身破烂弟子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经执事堂与内务堂商议,念在你曾为内门弟子,又……遭遇变故,宗门可予你一份遣送之资,送你归返凡俗故里,从此与玄天宗,再无瓜葛。”
遣返凡俗!
林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是恰到好处的震惊、茫然,随即化为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恸与绝望。“长、长老……弟子……弟子……” 她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将一个被宗门彻底放弃、前路断绝的弟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严长老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但很快被惯有的严厉取代:“莫要作此儿女之态!仙路断绝,回归凡俗,娶妻生子,安度余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总好过在宗门蹉跎岁月,受人白眼。这是宗门对你的最后一点恩恤。”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名执事弟子立刻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布袋。
“此乃下品储物袋,内有一百下品灵石,些许金银,以及一套凡人衣物。你且收下,今夜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自有外门执役弟子送你下山,前往最近的凡人城池。”
林晚看着那灰扑扑的储物袋,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都会晕倒。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袋子。
“多……多谢长老……多谢宗门……恩典。”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黑色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副万念俱灰、心丧若死的模样,让旁边几位原本神色冷淡的执事和弟子,眼神也略微缓和了些许,甚至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下去吧。” 严长老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份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