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云珏本正靠着软枕调息养伤,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与深深的愧疚。
他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看似柔弱、沉静寡言的女子,竟藏着这般赤诚刚烈的心性,明知凌王权倾朝野、狠辣阴毒,仍不惜以一介凡人之躯,孤身奔赴衙门,为他鸣冤告状,想要为他洗冤昭雪。
她本可置身事外,全然不必卷入这朝堂权谋的腥风血雨之中。可她偏偏,为了那点知遇相救的恩义,不顾一切,以身犯险,直面滔天权贵。
而他当初救下她,本就是盼她一世安稳无虞,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连累了她,因他引来的杀身之祸,将她拖入这场无妄之灾,让她受尽折磨,落得这般流离绝境、生死未卜的境地。
“不可能……”云珏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眸色沉沉,满是不愿置信。
他不信那般心性坚韧的女子,就这般无声无息死于荒郊寒地。当即撑着虚弱的身子,沉声道:“再查。扩大寻访范围,城郊破庙、山野村落、各处庵堂寺院,逐一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寻到她下落。”
语气执拗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心意。哪怕自身伤势未愈,余毒未清,他也一定要知晓舒禾的生死踪迹。
墨影只得再度领命,加派人手,将寻访范围扩至周遭百里山野。
数日辗转寻访之下,底下探报终于传回音讯:那日被弃于城外荒郊的女子侥幸留得残命,幸被城郊一处僻静尼庵的师太慈悲收留,在庵中静养调身。
云珏闻讯,心中悬着的大石未落,反倒更添焦灼,再也按捺不住心绪。
不顾医者再三劝阻,言说他伤势未愈,经不起风寒颠簸,执意要亲自前往尼庵见上一面。他换上一身素色寻常布衣,不带众多随从,只令墨影引路,拖着病体,迎着凛冽寒风,一路往山野尼庵赶去。
路途颠簸,寒风侵体,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耗损心神,伤口隐隐作痛,高热也隐隐有复发之势。可心底那份愧疚、担忧与亏欠,驱使着他不敢停歇,他只盼能早日抵达尼庵,见上舒禾一面,亲口致歉,护她往后岁月安稳无忧,再不必沾染朝堂权谋的半分险恶。
他早已在心中暗自盘算,待到相见之时,便悄悄为她置办宅院良田,寻一处清静安闲之地,保她衣食无忧,再不受权贵折辱、世道寒凉,以此稍稍弥补这份因他而起的无妄亏欠。
可命运从来都是迟来一步,空余满心遗憾。
当云珏步履蹒跚,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赶到那座僻静尼庵时,山门清冷,古柏肃立,晨钟余韵悠悠,却早已物是人非。
庵中师太心怀悲悯,轻声告知来客,庵中那位新来的女施主,早已身心俱损,油尽灯枯,又因心结郁结难解,就在昨日,独自一人在清冷禅房里寂然离世,无亲无故,唯有青灯古佛相伴至终。
那一刻,山风骤停,天地寂寥。
云珏僵立在禅院之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悲恸、愧疚、悔恨齐齐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究是迟了。
一步之差,天人永隔。
她为他鸣冤、为他受刑、为他流离漂泊,最后斩断尘缘,青灯古佛相伴,可他竟连一句当面道谢、一份安稳补偿、一次余生庇护,都来不及给到分毫。
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度过平凡一生,却因为他卷入权谋风波,落得这般凄惨孤苦的结局。这份亏欠,如山似海,沉沉压在他心头,永世难安。
就在云珏伫立禅院,满心悲怆难以平复之时,墨影快步走入院中,躬身低声禀报:“主子,幸不辱命。这些时日暗中搜集查证,凌王萧清胤谋逆结党、私蓄死士、刺杀重臣、贪墨军饷、勾结奸商的所有罪证,皆已尽数完备,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云珏缓缓阖上双目,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与锥心痛楚。再睁眼时,眼底已然敛去所有失态,只剩一片清冷决绝,深处却裹着化不开的沉痛与哀戚。
他望着禅房紧闭的木门,望着这一方隔绝尘嚣的尼庵,一字一句,声线沉哑如寒玉碎裂:“备车,即刻随我入宫面圣。”
“萧清胤狼子野心,残害忠良,祸乱朝堂,草菅人命。今日,我便亲自呈上所有罪证,揭露他所有的阴毒算计。还朝堂一份清明,还枉死者一份公道。”
他要为那位因他枉送一生、孤寂而终的女子,讨一份迟来的公道。
入宫之后,云珏于大殿之上,当庭罗列凌王所有罪状,呈上确凿证据,条条清晰,桩桩致命。萧清胤猝不及防,百口莫辩,往日的权势气焰轰然崩塌。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凌王打入天牢,查抄府邸,清算所有党羽,祸乱朝堂多年的奸佞权臣,终是罪行败露,一朝伏法。
朝堂风波落定,奸佞已然伏诛,大仇得报,朝野恢复清明,可云珏心底的愧疚与遗憾,却半点未曾消减。
自那以后,他常常卸下官袍,独自一人来到这座山野尼庵。不涉朝堂,不问政事,只静静立于佛前,常年供奉香火,虔心为舒禾诵经祈福。
他不求仕途顺遂,不求自身安康,唯殷殷祈愿她魂魄安然归寂,来世远离尘嚣纷争,做个平凡无忧的寻常女子,一生安稳,无灾无难,不必再承受前世那般凄苦宿命。
青灯古佛,香火袅袅,年复一年,岁岁不曾间断。
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感念与佛前经年不断的祈愿,悄然牵动阴阳机缘,消解了舒禾身死之后郁结不散的执念与怨气。让她得以挣脱前世悲凉的宿命枷锁,携前世记忆与未了心愿,重回命运伊始,得以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