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纵身自悬崖跃下之时,心神一片清明,并无半分赴死的惶然。
他早已料到凌王萧清胤绝不会放过自己。二人朝堂政见针锋相对,他身居宰辅之位,声望滔天,又深得帝心,早已成了萧清胤谋权路上最大的阻碍。此番奉旨出使南霓国,路途荒僻,正是对方动手灭口的绝佳时机。
与其束手被擒,任人拿捏构陷,不如借这绝境,演一场坠崖身亡的戏码,金蝉脱壳,隐于暗处,慢慢搜集凌王谋逆害命的铁证。
他心中丝毫不必忧心南霓国出使无人接替,只因朝堂之内,他早已认定最佳人选——韶辛公主萧清漓。往日他便曾私下提点于她,嘱其隐忍蛰伏,静待合适时机,在邦交国事上展露自身才略与格局气度。如今自己无法出使南霓,朝中几位皇子皆庸碌无为、难堪大任,他笃定萧清漓必会把握住这次契机,主动请缨出使南霓,挺身而出扛起家国重任。
他依稀记得,崖壁中间位置,有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山洞,洞口隐蔽,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法发现。那山洞内部宽敞,足以容身,且有隐秘小径可通往山后,绝非绝境。
下坠的瞬间,他凝神定气,精准伸手扣住崖壁盘根错节的老藤古蔓。粗砺的藤蔓勒得掌心生疼,借着层层枝桠缓冲下坠之势,几番磕碰辗转,终于重重落在山腰一处天然隐蔽山洞之中。
山洞幽深静谧,隔绝了外界漫天风雪,却掩不住满身伤痛。
落地那一刻,肩头与腰腹的伤口骤然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浸染素色衣袍。兵刃之上早淬有阴毒,片刻间毒素便顺着经脉悄然蔓延,四肢渐渐泛起发麻的僵冷。
云珏背靠冰冷湿凉的石壁缓缓坐下,周遭只有山风穿洞的呜咽,还有水滴坠石的清响,四下无人,无医者,无药石,更无亲信相随。
两月前,他早已察觉凌王暗中勾结私党、暗蓄势力,便提前命心腹墨影前往江南地界,暗中查访凌王私下勾结盐商、贪敛财资的隐秘线索,故而墨影并未随行左右。他本想独自应付路途风波,却没料到萧清胤下手如此决绝,直接派出死士半路截杀。
洞内阴冷潮湿,寒气入骨,毒素侵体之下,不过半个时辰,云珏便开始高热昏沉,额间烫得惊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
他深知此毒阴诡,若不及时逼出,必会侵蚀心脉,留下终身顽疾,甚至丢了性命。他不能倒,也倒不起。北渊朝堂暗流汹涌,凌王狼子野心若不早日根除,他日必祸乱朝纲,殃及苍生。他身为宰辅,身负家国重任,岂能就此折在奸人暗算之下。
强撑着残存的神智,云珏撕开衣襟,忍着皮肉撕裂的剧痛,简单包扎外伤。而后盘膝端坐,凝神敛气,以自身浑厚内力游走经脉,硬生生逼出体内毒素。毒素随气血涌动,周身如万千针砭刺骨,他面色惨白,唇色失尽,额间冷汗直流,却始终咬牙强忍,不肯发出半分呻吟。
逼毒未尽,他又取过随身短匕,咬着牙划开伤口瘀肿之处,放血泄毒,任由腥红血水淌落地面,与山洞的湿冷泥土相融。
往后几日,他便困在这一方幽暗山洞里独自求生。渴了便饮山涧滴落的清泉,饿了便寻山野间酸涩野果充饥,伤口反复开裂、结痂,高热时起时伏,常常昏昏沉沉卧在石壁上,任由寒意包裹周身。
他忍着一身病痛,在清醒之时,便静静复盘朝堂局势,回想凌王平日行事、朝野人脉、兵权部署,将一条条蛛丝马迹默记于心,只待伤势稍愈踏出山洞,便可顺势筹谋,继续布局。
时日缓缓煎熬而过,他的伤势迟迟难愈,体内余毒时时反复侵扰,终是身心俱疲,心力耗竭殆尽,在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云珏意识彻底涣散,直直歪靠在石壁上,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人事不省。
另一边,江南差事办妥的墨影,依着原定行程赶往出使路途与云珏会合,一路风尘仆仆,却始终不见主子踪迹。
墨影心头骤生不祥预感,他追随云珏多年,深知主子行事沉稳,绝不会无故失约。他立刻带人顺着官道一路追查,直至追到悬崖边上,只见满地打斗痕迹、零落血迹,还有断裂的藤蔓,却寻不到半分人影。
崖下深不见底,墨影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封锁周遭,一寸寸搜遍谷底溪流、密林岩洞,日夜不休,风雪无阻。他知晓主子身手卓绝,绝不会轻易殒命,定是藏在了某处隐秘之地养伤。
整整数日不眠不休的搜寻,终于在半山腰寻到了这处隐蔽山洞。
踏入洞口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野霉气扑面而来,墨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借着微弱天光看清蜷缩在石壁下的云珏时,呼吸骤然一滞。
自家主子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青,衣衫破碎染血,周身寒气萦绕,气息弱得几不可察,已然昏迷许久。
墨影又惊又痛,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将云珏背起,悄然离开苍山,避开官道耳目,寻了城郊一处隐秘别院安置,又暗中请来隐世医者闭门诊治。
医者诊脉之后,神色凝重,直言伤势沉重,毒滞经脉,又加连日风寒体虚,能否醒转全凭自身意志调养。
墨影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日夜看护,煎药擦拭,尽心照料,不敢有半分疏忽。
足足过了五日,卧榻昏睡的云珏才缓缓睁开眼眸。
眸中先是一片初醒的茫然,片刻后便迅速恢复往日的沉静锐利,只是面色依旧虚弱苍白,周身难掩倦意。他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酸痛无力,经脉隐隐作痛,毒素虽已被逼出大半,却仍有残留滞于体内。
未等墨影开口禀报伤势,云珏沙哑着嗓音,第一句话便沉声吩咐:“去查一位名叫舒禾的女子,查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无恙。”
自崖边一别,他始终将舒禾的安危挂在心间,片刻未曾放下。
墨影不敢违逆,立刻领命外出,分派人手四下打探舒禾的下落。
数日间,人马奔走京城内外,坊间市井、城郊村落、大小衙门一一寻访,终于从衙门老衙役口中打探到了消息。
衙役言语间带着几分漠然不屑,说起前几日,有一介布衣女子,孤身连日击鼓鸣冤,状告凌王萧清胤蓄意刺杀朝廷重臣,言辞凄厉,字字控诉。可衙门众人哪里敢招惹权倾朝野的凌王,当即定了女子污蔑权贵、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堂棍棒加身,打得她气息奄奄。
后来趁她昏死,衙役便将人直接丢出城外荒郊冰地。寒冬腊月,重伤垂危,无人照料,任谁看来,都已是必死之局,多半早已冻毙荒野,尸骨难寻。
墨影听罢,心头一沉,即刻折返别院,将打探到的实情一字不差回禀云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