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禾知道,离别之时,终究来临。
她对着云珏,缓缓躬身,深深一拜:“云相,就此别过,望您珍重,万事顺遂,此生安康。”
舒禾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云珏一眼,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随即转身踏上渡船。
船家解开缆绳,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浩渺江波,渐行渐远。
云珏始终站在岸边杨柳树下,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江面上的渡船,漫天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那道清瘦的身影。
乌篷船愈行愈远,渐渐缩作烟波江面上一点微渺墨痕,眼看便要消逝在云水天际。
恰在此时,船头临风而立的舒禾,竟缓缓回过身来。
江风猎猎拂动她衣袂,她隔水遥遥望向岸边伫立的云珏,投去最后一眼。
一水相隔,两两相望,无言亦无挥手,却将此生知己情长、离愁不舍与满心祝愿,尽敛于这一眼深沉凝望之中。
一眼过后,舒禾缓缓敛了目光,回身而立,自此再不回头。
乌篷船彻底消失在茫茫江水之中,东流而去,终是杳然不见。
渡口岸边,云珏依旧静立杨柳之下,岸柳依依,江涛悠悠,唯余一道孤挺清寂的身影,孑然临风。
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江面再无帆影舟踪,江风卷着最后一缕飞絮,轻轻落上肩头,他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舒禾亲手写下的书信,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素纸徐徐展平,舒禾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墨沉静恳切,全是她藏于心底、从未当面言说的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描摹着她心中最真切的云珏。
云相亲启:
今日渡口一别,从此山高水远,云山迢递,恐相见无期。心中万千感念,唯有付诸笔墨,寄以寸心。
世人皆道,云相清风霁月,品行高洁,是北渊朝堂最耀眼的孤星,是运筹帷幄的能臣,更是万民敬仰的圣贤。人人仰望您身居高位的风华,钦佩您胸怀天下的大义,却从无人看清您褪去丞相官袍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我眼中,您从来不是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神明,您首先是云珏,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会孤苦会迷茫的凡人。
您常赞我心性沉稳、行事有度,却不知我这株生于泥沼、微不足道的禾草,若没有您前世悬崖边的开口相救,我早已枯死于寒冬绝境,何来今生重活一世的机缘。
此番救命深恩,是我两世执念,我穷尽此生,也觉无以为报。
伴您左右的这些时日,我见惯了您为家国天下夙兴夜寐,日日伏案至深夜,不曾有一日歇息;见惯了您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中如履薄冰,为护天下安稳、守正道初心,步步隐忍,处处筹谋;见惯了您独自咽下所有苦楚与委屈,从不对外人言说半分。
您把所有的温柔与考量,都给了天下苍生,给了朝堂法度,却唯独忘了怜惜自身。您总以宰辅之任扛天下重责,却忘了自己亦是血肉之躯,也会倦怠、也会负伤,也有力不从心、孤身难支之时。
我重生而来,本就为报恩护佑,了却前世执念。如今夙愿已了,您平安顺遂,奸佞伏诛,我也该归于山野,寻我自己的归途。
提笔作此书信,别无他愿,唯寄心底至切期许:往后漫漫岁月,愿您依旧守得住心中大义,护得了天下苍生,更愿您心怀天下之余,亦能分一缕心神,疼惜那个名为云珏的自己。
不必再事事硬扛,不必再独自隐忍,偶尔顾及自身安康,偶尔为自己而活,不必永远做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云相,也做一回自在安乐的云钰之。
两世相遇,承蒙您救赎,我此生无憾。从此江南路遥,山水相隔,我会于山野书院之中,日日为您祈福,愿您岁岁长宁,风雨不侵,余生顺遂安然。
舒禾谨书
云珏捏着信纸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泛起一片清冷的苍色。一字一句读至末尾,心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住,窒闷得喘不过气。
人前他永远是沉稳如山的庙堂柱石,无人窥见他内里的疲惫与孤凉,偏偏舒禾看得通透,懂他所有隐忍,怜他一身负重。
世人敬他高位风华,唯独她,只把他当作寻常人来惦念疼惜。
滚烫的热泪再也无从克制,无声滑落,一滴滴砸落在素白纸笺上,晕开浅浅墨痕。
往后年月,人间岁岁春柳依旧,渡口岁岁江波如常。
自此,青禾归野,寒松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