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女子一身浅粉罗裙,眉眼明媚娇俏,正是骆雨曦。她步履轻快,远远便扬声唤道:“兄长!舒禾!你们总算从南霓回来了!可把我盼坏了!”
紧随她身侧的男子,一身玄色禁军统领常服,身姿颀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楚风煜。
骆雨曦快步走到二人身前,笑意盈盈:“我和楚石头早就算着你们归程时日,今日特意在宫门外等候,就为给你们接风洗尘!我早已在城西风雅阁订好酒菜,都是我们平日里爱吃的菜式。今日暂且抛开朝堂俗务,只闲谈叙旧,好好聚上一聚。”
舒禾不便推却,只浅浅含笑颔首:“劳雨曦将军费心。”
云珏看着妹妹灵动鲜活的模样,眉眼间添了几分暖意,微微点头:“有劳你们久候了。”
四人无需过多客套,一同移步往城西风雅阁而去。长街暮色渐浓,市井华灯次第亮起,沿街楼阁鳞次栉比,商贩叫卖、行人笑语交织成一片繁华烟火。骆雨曦一路说着这几月京中的大小趣事:世家闲闻、朝堂琐事、市井轶闻,还有骆尧时常念叨牵挂云珏归期的闲话,言语鲜活灵动,冲淡了归京的沉静肃穆。
楚风煜始终慢行在旁,不多插言,只静静听着,偶尔在骆雨曦说得兴起时,轻声叮嘱一句留意脚下,细微呵护尽在不言之中。
不多时,四人便抵达风雅阁。此地是京中名士雅集之地,楼阁清幽,庭院植满花木,隔间雅致静谧,隔绝了外界市井喧嚣。骆雨曦早已提前打点妥当,订下最僻静的临水雅间,桌上佳肴美酒已然备好,珍馐罗列,酒香袅袅,亦备下舒禾偏爱的辛辣小菜,可见用心细致。
侍从奉茶退下,雅间内便只剩四人。骆雨曦率先执起酒壶,斟满杯中佳酿,清澈的酒液入杯,漾开淡淡醇香。她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杯酒,恭贺兄长出使南霓圆满功成,缔结盟约,息止边患!也敬舒禾一路辅佐操劳,劳苦功高!我先干为敬!”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举止利落洒脱。楚风煜见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阻拦,只是默默为她布了几碟适口的菜肴,怕她空腹饮酒伤身。
舒禾本不爱饮酒,可盛情难却,便端起酒杯浅抿一口,辛辣酒意入喉,微微蹙眉,却依旧从容自持,礼数周全。
待她抬眼,便见云珏已将杯中酒饮尽,广袖轻落,面色依旧温润,只是眼底已泛起一丝浅淡的酒意。舒禾心中一紧,看向云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恳切的劝阻:“云相,少饮些,免得伤了脾胃。”
云珏垂眸,对上她清澈而担忧的目光,心头一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只是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出使南霓一路,权谋周旋、盟约博弈,他的心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盟约既定,归途功成,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心底无处安放的心绪,尽数翻涌上来。
更何况,他那深埋心底的愁绪如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唯有酒意,能让他寻得片刻的安宁与解脱。
酒过数巡,本就酒量极浅的云珏,终究抵不过酒力侵身。清隽如玉的面庞,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从脸颊蔓延至耳尖,平日里温润清亮的眸子,被浓浓的醉意浸染,变得朦胧深邃,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还有一丝难掩的颓然。他微微俯身,单手支着头,意识渐渐变得混沌,平日里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念想,此刻再也不受控制,伴着浅浅的呼吸,轻声呢喃而出。
“青青……”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酒意,很轻,很柔,却精准地落入雅间内每一个人耳中,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舒禾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一顿,杯壁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她抬眸看向云珏,心头倏然一怔,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
青青是她的小字,云珏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又怎会知晓她不为人知的闺中小字?定然是她听错了,想来应是字音相近,他口中低唤的分明是“卿卿”,是他在南霓时便曾提及的意中人,该是京中某位风华绝代的名门闺秀。
心念至此,舒禾眼底仅剩的一丝涟漪彻底散尽,神色淡然如故,只当是无意间听见了一句无关轻重的醉语,再无半分心绪起伏。
可一旁的骆雨曦,在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心头咯噔一声,瞬间慌了神。她最清楚兄长的心思,定是早前派人查探舒禾身世,得知其小字青青后,便悄然记在了心上。如今醉酒失言,若是再往下说,当众剖白心意,兄长与舒禾之间,怕是要平白添上许多难堪与尴尬。
念及此,骆雨曦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起身,快步绕到云珏身侧,不等他再次开口,便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急切又慌乱。她强压着心底的焦急,挤出一抹略显窘迫的笑意,转头对着舒禾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掩饰的慌乱:“哎呀,兄长这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语无伦次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她死死捂着云珏的嘴,掌心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生怕自己稍一松手,他便会吐出更多心事,另一只手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慌乱。
舒禾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不过一句醉间呢喃,骆雨曦何至于这般惊慌失措?转念一想,她顿时恍然,想来骆雨曦定是知晓云珏倾心的那位京中名门闺秀,生怕他醉酒之下失了分寸,脱口道出心意与姓名,坏了人家闺阁女子的清誉名节。想通这一层,舒禾便不再多想,淡然放下了心底那点异样。
随即她连忙起身道:“我这便唤仆从去后厨端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来,为云相解解酒力。”言罢,她唤来门外待命的仆从,仔细叮嘱了几句。
不多时,仆从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快步走入雅间。骆雨曦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喂云珏喝下醒酒汤。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尽数入腹,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云珏混沌的脑海渐渐清明了几分,眼底的醉意散了些许,只是面上依旧晕红一片。他微微挣了挣骆雨曦的手,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闷哼,依旧难掩酒意。
一直静坐一旁的楚风煜,将方才种种尽收眼底,虽不言不语,却早已看透几分。他看向骆雨曦,语气带着关怀:“夜色已深,云相醉酒,不宜在此久留,我即刻安排府中马车,送你们回府歇息。”
骆雨曦正愁不知如何收场,闻言连忙点头,如释重负,随即又转头看向舒禾,眼中满是担忧:“舒禾,此刻天色已晚,你独自回府太过不妥,索性与我们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舒禾看着依旧醉态未消的云珏,心中终究放心不下,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也好,有劳雨曦将军和楚统领了。”
楚风煜先行步出风雅阁,不过片刻便将马车安排妥当,侍从们垂手侍立在旁,静候吩咐。骆雨曦与楚风煜一左一右,合力将身形微晃的云珏稳稳扶上马车,舒禾随后落座,宽敞的车厢内,一时间静谧无声。
云珏斜靠在车厢软榻上,双目紧闭,长睫轻垂,平日里清风霁月的温润气度,被一身酒气与倦意掩盖,眉宇间似还凝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沉郁。舒禾端坐在另一侧,目光不自觉地频频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心头暗自思忖:云相素来克己持重,素少饮酒,更从未如此酩酊大醉,今日这般放纵,必是心中积郁难遣,心绪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