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晓舒禾生性素淡，不喜浮华奢饰，平日里发间仅一支旧木簪，简单干净。而这支玉簪，清雅脱俗，倒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云相？”舒禾见他停下，有些疑惑地转头。

云珏却未解释，只温声道：“稍等。”

说罢便缓步走上前，背对着舒禾驻足摊前，身形遮挡住摊位，她隔得稍远，根本看不清他究竟在挑选何物。她心底虽隐隐生出几分好奇，只当是他看中了哪件文玩雅器，买来自留赏玩，便静静伫立一旁，没有多问半句。

云珏抬手轻轻拈起那支玉骨流苏簪，置于掌心细细端详片刻，随即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给摊主老翁。老翁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连连躬身道谢。

不多时，云珏转身折返回来，手中已然多了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行至舒禾所居的院落。

院中寂静，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云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舒禾。此刻她微带酒意，眼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迷离与柔软，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云珏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方才见这支玉簪雕工精巧，玉质莹润清雅，觉着很合你的气质，便买了下来。”

舒禾心头满是讶异，连忙双手接过木盒。轻轻掀开盒盖，只见那支玉骨流苏簪静静衬在软绒之中，玉色凝润，流光含蓄，雅致动人。

“这……太贵重了，下官不敢收。”舒禾连忙推辞，想要将盒子递回去。

云珏却并未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之前在北渊时，你曾赠我一方竹制流云纹镇纸，我甚是喜爱，一直带在身边。此番南霓之行，你为我分忧解难，我亦铭记在心。这簪子，便算是我对你那方镇纸的回礼，也是谢你这一路相伴。你若不收，倒显得客气了。”

他话说得坦荡，既提到了之前的镇纸，又点明了是谢她的相助，让舒禾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舒禾握着那支簪子，看着云珏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最终不再推辞，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云相，下官……甚是喜爱。”

云珏见她收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轻声道：“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是。”

舒禾立在原地，目送云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入房。她临镜而坐，缓缓拔下发间旧木簪，小心翼翼将那支温润的玉骨流苏簪绾入发间。

银丝流苏垂落鬓边，随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烛火，漾开细碎柔光。

她心头满是克制的欢喜，这支玉簪，是云珏亲手所赠，于她而言，胜过世间万千金银奇珍，是此生最珍视之物。

两国盟约既成，返程之期亦提上日程。云珏当即入宫觐见南霓王，奏请三日后启程归返北渊。南霓王惜才，几番盛情挽留，见其去意坚定，亦不再强求，遂亲下王令，为北渊使团备妥车马行装、干粮水饮，及馈赠北渊天子的奇珍异礼，一应事务，皆安排得周全妥帖。

返程之日，天际方泛鱼肚白，晨雾未散，北渊使团已然整饬待发。南霓王亲率文武群臣，亲临临安城南门外，为云珏一行饯行。

一番临别赠言，互道珍重之后，云珏与舒禾一前一后，踏上马车，随行护卫与使团众人紧随其后，仪仗次第而行，马蹄踏碎晨雾，庞大的使团车队缓缓驶离临安城门，朝着北渊京城的方向迤逦北行。

一路晓行夜宿，穿山渡水，山川异域，风物悄然殊异。从南霓的温润水乡，逐渐变回了北渊的苍茫辽阔。

日复一日，风雨兼程，朝看远山含雾，暮观落日沉川，不觉间两月光阴悄然流逝。

待到一日天朗气清的午后，前路视野骤然开阔，终于遥遥浮现出北渊京城巍峨连绵的城垣轮廓。青砖高墙横亘天际，城楼飞檐错落，城头旌旗猎猎翻卷，帝都雄浑气象扑面而来。

“到了。”随行的护卫一声低呼，舒禾连忙掀开车帘，清风携着北地独有的清旷之气扑面而来，护城河蜿蜒环绕京城，春水澄澈，在暖阳下漾开粼粼波光。

车队沿御道缓缓前行，穿长街，过坊肆，最终稳稳停在皇宫正门之外。早有宫中内侍携仪仗在此候立，见车马抵达，连忙上前躬身见礼，恭敬引着云珏与舒禾入宫，入殿面圣复命，呈上南霓国书、盟约文本及邦交贡礼清册，细述出使始末、缔约划定与边境安民诸事。

朝殿奏对完毕，君臣论罢朝堂事宜，二人方才躬身退朝，步出皇宫大门。

此时夕阳西垂，漫天晚霞浸染长空，将连绵巍峨的宫墙映照得辉煌壮丽。晚风携着暮春的浅淡花香，拂动二人衣袂边角，也吹散了出使南霓、舟车劳顿的风尘倦意。

云珏的目光落向身侧的舒禾，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此番远赴南霓，你一路尽心操劳，着实辛苦。”

舒禾敛衽微微躬身，语态恭谨有度：“云相言重了，下官不过尽分内之责，不敢称辛劳。”

二人正欲各自乘马车离去，不远处两道身影已然快步迎来。